
第六章:陋室换新颜
三月出头,田埂上的积雪化尽了,露出黑油油的泥土。村口的柳树抽了嫩芽,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绿烟。
沈清晏站在灶房里,把新到的一批药材一样一样码进新添的粗陶罐里。茯苓丁、党参片、黄芪段、薏仁米,每样都分门别类贴了小纸条,整整齐齐地排在木架上。木架是沈父亲手打的,木料虽旧,榫卯却接得严丝合缝,靠在墙角稳稳当当。
两个月前,这灶房里只有一口锅、两只破瓦罐和几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如今添了三层木架、两摞蒸笼、一整套新打的竹编簸箕,连灶台都重新泥了一遍,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再不会漏烟。
这些,都是一包一包祛湿糕、一碗一碗药膳粥换来的。
沈清晏把最后一罐茯苓丁盖上盖子,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整整齐齐的木架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随即转身,从灶台底下取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。
匣子不大,是她从镇上杂货铺淘来的旧货,木头纹理粗糙,锁扣倒是新的。她从荷包里摸出钥匙,咔嗒一声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——一本薄薄的账簿、一只粗布袋、一个竹筒。
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项和出项:二月十七,祛湿糕二十包,收一百二十文;二月二十,山药红枣粥八碗,收六十四文;二月二十三,百合莲子羹六碗,收四十八文……笔迹端正清晰,一目了然。
粗布袋里是日常花销用的散钱。竹筒里则是攒下来的整银——到现在为止,足足三两有余。
三两银子。
前世这个数目不值一提,她出嫁时随便一套头面都不止这个数。可如今这每一文钱,都是她一笼屉一笼屉蒸出来、一碗一碗卖出来的,没有一文是依附旁人得来的。
沈清晏把布袋里的铜板倒在桌上,一枚一枚又数了一遍,确认账簿上的数目分毫不差,才重新锁好木匣,抱起几包祛湿糕往外走。
今天是赶集的日子,她得去镇上出摊。
镇上的集市逢五开市,十里八乡的人都涌来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农具的、卖小吃的把长街两侧挤得满满当当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搅在一起,闹腾腾的,却透着股热气腾腾的生机。
沈清晏的摊位摆在街尾一棵老槐树下,那是孙掌柜帮她张罗的位置——靠着杂货铺的侧墙,冬天能挡风,夏天能遮阳,人来人往又多,是个摆摊的好地方。
她到的时候,王婶已经把摊子支好了。竹棚是新修过的,支架结实稳当,顶上铺了两层油毡,再大的日头也晒不透。台面上铺着干净的白粗布,几排祛湿糕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的小炉子上煨着一罐山药红枣粥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老主顾们早就在等着了。
“沈娘子来了!”卖布的一个老主顾率先走上前来,手里还捏着刚买的葱,冲她扬了扬下巴,“上回你给我娘配的那个百合莲子羹,她吃了说夜里睡得踏实了,今儿再给我来两碗,我带回去给她。”
“今天百合莲子羹没做,山药红枣粥倒有一罐,养脾胃的,正适合老人家。”沈清晏手脚麻利地掀开罐盖,舀了一碗,撒上几粒枸杞,递过去,“大娘若是睡眠不好,下个集我给她带碗百合羹来,您提前说一声就行。”
“成,那就下回。”那人爽快地掏了铜板。
这边还没找完钱,那边又来了个穿长衫的中年人。沈清晏认得他,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,姓周,常年伏案批作业,落了个脾胃虚寒的毛病,吃了她两回健脾糕,说胃里暖和了不少。
“周先生,今天还是健脾糕?”
“照旧。再来包祛湿糕,我娘子说这两天腿又疼了。”
“怕是天气回暖,湿气上来了。”沈清晏取了荷叶,包好两包递过去,“让师母少吃寒凉的东西,春天的韭菜虽是时令,但性凉,少碰为好。”
周先生接过糕,感慨了一句:“沈娘子你这手艺,比镇上药铺还管用。那药铺抓一副药要二钱银子,还不如吃你的糕舒坦。”
旁边等着的一个年轻媳妇也凑过来插嘴:“可不是。我婆婆年前腿疼得下不了地,吃了沈娘子一个月的祛湿糕,现在能下地喂鸡了。我婆婆说你是活菩萨转世。”
沈清晏笑着摇头,手上却没停:“哪有那么神,不过是对症了罢了。”
她一边嘴上客气着,一边飞快地包糕、舀粥、收钱、找零。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摊位上洒了一地碎金。炉子上的粥罐冒着白汽,和祛湿糕的甜香混在一起,馋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一眼。
到日上三竿时,二十包祛湿糕卖得只剩三包,罐子里的粥也见了底。
沈清晏收拾着台面上的荷叶碎屑,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进账——比上回又多了两成。照这个势头,下个月就能攒够修院墙的钱了。
王婶卖完了自己的鸡蛋,凑过来帮她把碗碟收回竹篮。两人正说着下个集要备多少货,沈清晏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头往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街尾拐角那家药材铺“济安堂”,门前安安静静,一个顾客也没有。倒是铺子旁边的巷口,有个穿青衫的人影推着一辆小板车走了出来,板车上摞着几个粗布袋。
陆知衍。
他大概是来药材铺送药材的。沈清晏远远地看见他把板车停在济安堂门口,老掌柜迎出来,两人站在门外交接了几句,老掌柜点了点布袋里的药材,一脸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陆知衍微微欠身,算是告辞。
转身时,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街尾的方向,在老槐树下停了一瞬。
隔着大半条街,人来人往,看不清彼此的表情。
沈清晏下意识低下头,把台面上最后三包祛湿糕重新码了一遍。等她再抬头时,街尾只剩下老掌柜在往铺子里搬布袋,那个青衫人影已经不见了。
“啧,”王婶眯着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,意味深长地咂了咂嘴,“那个陆大夫,今儿又来了。”
“又?”沈清晏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。
“你不知道,这几个月他往镇上跑得勤快多了。以前一个月来一回,现在隔三差五就来。”王婶一边擦碗一边絮叨,“他自己那个小药铺连个招牌都不挂,一个月也接不了几个病人,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活。”
“他是大夫,药材铺找他收药材不是常事么。”
“收药材?”王婶笑起来,“老刘头自己都说了,陆大夫送去的药材成色是好,可他一个开药铺的,收那么多茯苓薏仁做什么?他又开不起大价钱,人家摆明了就是找个由头来镇上。”
她偏头看了沈清晏一眼,眼里带着促狭的笑:“你说他到底来做什么?”
沈清晏面不改色:“王婶,时候不早了,该收摊了。”
王婶也不追问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自顾自地收拾担子。
沈清晏弯腰收摊,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几分。她掀起一张油毡叠好,又去收支架,手刚碰到那根新换的粗竹竿,动作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。
竹竿的节疤被削得平平整整,接口处还细细地缠了一圈麻绳,绳结打得结实又漂亮,是医者惯用的“药包结”。
她认得这个结。
《食养正要》上有一页专门讲了如何捆扎药材,用的就是这个结。寻常人打不了这么规整。
沈清晏直起腰,把那根竹竿拔起来,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。
然后把它和别的竹竿一起,用麻绳捆好,收进了摊车的底层。
她没有再往街尾看一眼。
回到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清晏推开院门,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晾在绳上的新棉鞋,鞋底纳得密密实实,鞋面上绣着几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那是沈清瑶昨天做的,说是孝敬给爹爹的,针脚虽不齐整,沈父今早却高高兴兴地穿上了,逢人就显摆:“我闺女给做的。”
院子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气。沈母昨天听女儿说今天赶集能多卖些钱,便提前买了只老母鸡,从早上就炖上了。鸡汤炖了整整一天,汤色黄亮亮地泛着油花,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,香气从灶房漫出来,整条巷子都能闻到。
“姐姐!”沈清瑶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,“先生今天夸我了!说我的字有长进,让我不用写描红了!”
沈清晏接过宣纸,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小楷,抄的是《三字经》。虽然笔锋还稚嫩,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心,没有一个潦草敷衍的。
“写得好。”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,把宣纸还给妹妹,“照这个劲头练下去,再过两年就能帮姐姐写摊子上的招牌了。”
沈清瑶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?我也可以帮姐姐写招牌?”
“当然。到时候姐姐就不用在荷叶上贴小纸条了,让清瑶写一幅大招牌,挂在摊子上,全镇的人都看得到。”
小姑娘高兴得脸蛋都红了,转身跑回屋里继续练字去了。
沈清墨不在家。沈母说他去王婶家帮工了——王婶的鸡圈塌了一角,忙不过来,喊他去帮忙,管一顿饭不说,还给了十文工钱。那小子回来时满头鸡毛,脸上脏得花猫一样,手里却得意洋洋地捏着几枚铜板,一进门就把钱塞进了沈清晏手里。
“姐姐,给你!”
沈清晏拿着那几枚被捏得发烫的铜板,看着弟弟稚气的脸庞上那股男子汉般的认真劲儿,喉咙有些发紧。
“好,姐姐收着。”她蹲下身,帮他擦了擦脸上的灰,把他鸡窝似的头发拢了拢,“不过往后帮工归帮工,不能耽误功课。要是先生告状说你逃学去帮工,姐姐可饶不了你。”
“不会!我放了学才去的!”沈清墨拍着胸脯保证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桌前。桌上的菜比过年还丰盛——一盆黄澄澄的炖鸡汤,一盘清炒春韭,一碟咸鸭蛋切成四瓣,还有一碟沈清晏新做的山药枣泥糕,是拿蒸熟的山药捣泥掺了枣泥和少许糯米粉做的,清甜软糯,入口即化。
沈父端着饭碗,看着满桌的菜,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晏儿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的郑重,“这阵子,苦了你了。”
他是嘴笨的人,心里有千言万语,说出来往往只剩三五个字。可这一句“苦了你了”,比旁人说的千言万语都重。
沈清晏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父亲碗里,笑了笑:“一家人不说这个。爹,您尝尝这鸡,娘炖了一整天。”
沈父点点头,低头吃了一口。再抬头时,眼眶有些发红。
沈清晏装作没看见,转头去给母亲盛汤。沈母正给清瑶夹菜,一边夹一边叨叨“多吃点菜叶子,不然写字手抖”。清瑶乖乖地点头,清墨趁母亲不注意把菜叶子往妹妹碗里拨,被清瑶在桌下踢了一脚,两个小的无声地打闹着,桌底下腿来腿往。
沈清晏端着碗,静静地看着。
一家人围坐灯下,有吃有喝,有说有笑。灶膛里的火还在烧,把灶房映得暖融融的。弟妹嬉闹的动静传出去,和隔壁王婶家的鸡鸣狗叫混在一起,和村口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,密密匝匝的,把初春的夜晚织成了一张热热闹闹的网。
这才是活着。
这才是她舍了一条命换回来的日子。
饭后,弟妹在堂屋里就着油灯背书。清瑶给清墨提词,清墨背不上来,清瑶就敲他脑袋,清墨不服气,两人又闹成一团。沈母在灶房刷碗,水声哗哗,和她的咳嗽声夹在一起。不过她的咳嗽比以前轻多了,不再是那种闷在胸腔里扯不出的憋闷,就是偶尔一两声,清清嗓子也就过去了。
沈父坐在堂屋门槛上,借着最后的天光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料。他的咳嗽也好了大半,脸色虽不能说红润,却也褪去了之前那种青灰色。手里的活计越做越稳当,不再做一会儿就喘着气坐下歇半天。
这一切,都和前世不一样了。
沈清晏坐在自己屋里,点着油灯,翻开木匣取出一截新削的木料。这是她白天在镇上买的桃木,纹理细腻,有股淡淡的清甜香气。她用小刀削了半寸长的木齿,又用砂纸细细打磨光滑,然后翻出上次剩下的竹片,开始比划尺寸。
她要做一把桃木梳。
前世母亲有一把桃木梳,是她出嫁前亲手做的,后来赵家抄嫁妆时一块收走了。母亲心疼了半辈子,却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半句,只偶尔梳头时会念叨一句“那把旧梳子可惜了”。她说得轻描淡写,沈清晏却记了一辈子。
这一世,她要还母亲一把新梳子。
桃木料硬,小刀刻下去要费些力气。她埋头刻了一个多时辰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十根手指沾满了粉白的木屑。烛火摇曳,把她垂头做活的身影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。
终于,梳脊的大形出来了。接下来还要打磨梳齿、雕刻纹样、上油抛光,少说还得做十天半个月。
她把半成品和刻刀收进抽屉,揉了揉泛酸的手腕,吹熄了灯。
老宅安静下来,只有夜风拂过屋檐的声音。
她躺在黑暗里,默默算着接下来的花销——开春要翻修漏雨的西厢房,那是弟妹的屋子,去年冬天雪水渗进来,墙上糊的泥都泡烂了。母亲的旧棉袄已经薄得透光,得扯几尺新布做一件。父亲的砂纸快用完了,清瑶的砚台裂了条缝,清墨的鞋子又破了洞……
要花钱的地方还很多。
但不像前世那样让人绝望。
前世的花销是绝望的——抓一副药要心疼三天,买一斗米要东挪西凑,每一文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。如今的花销是充满希望的——买的是翻修的材料、是御寒的新衣、是弟妹的文具,每花一文钱都是在把家往好日子推一步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被更远处的鸡鸣压下去。村庄在黑暗中安睡着,像一头温顺的巨兽,缓缓起伏着呼吸。
沈清晏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继续上山采药。陆知衍那边供的茯苓和党参虽然够用,但有几味辅料还得自己去找。天气一暖和,山里的蛇虫也多了,得带上根棍子防身。后天要蒸四十包祛湿糕,孙掌柜说县城那边也想要货。下个月西厢房动工,得提前跟村里的泥瓦匠打好招呼……
她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着活儿,慢慢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
迷糊间,眼前又晃过今天在镇上看到的那个青衫人影。他推着板车从街尾走出来,不张扬,不喧哗,安安静静地跟老掌柜交接药材,做完事就走,对谁也不多说一句话。
可他的竹竿还支着她的摊子。
可他的药材还在她的罐子里。
可他的那个药包结,她每天收拾摊子都会摸到。
沈清晏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别想了。
睡吧。
——而在镇上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长。那几根缠着药包结的竹竿被收走了,但树下还搁着一样东西,是用油纸整整齐齐包好的,外面用细麻绳扎着,绳结还是那个医者惯用的法子。油纸包上压着一片干透了的桔梗叶,被夜风一吹,轻轻晃了晃,最终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