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晏有余香
岁晏有余香
作者:长篇年
言情·古代言情完结73465 字

第七章:乡邻戏言 心湖微澜

更新时间:2026-05-12 15:53:34 | 字数:3989 字

谷雨一过,春意便浓得化不开了。

村道两旁的槐树挂满了米白的花串,风一吹,细细碎碎的花瓣落了一地,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香气。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,谁家的蚕豆开了紫莹莹的花,引来了开春后第一批蜜蜂,嗡嗡嗡地忙个不停。

沈清晏从镇上卖完货回来,沿着田埂往家走,竹篮里只剩下几片包糕用的干荷叶,铜板在荷包里叮当作响。

“沈家丫头回来了?”

村口大槐树下聚着几个做针线的妇人,见她过来,纷纷抬起头招呼。打头的是王婶,手里纳着鞋底,冲她招了招手:“过来坐会儿,日头还早呢。”

沈清晏本想推辞,王婶旁边的李二娘已经挪了半个屁股,腾出一块石头:“来来来,坐下歇歇脚。天天镇上村里两头跑,你这丫头腿脚倒结实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她也不好走了,便把竹篮搁在脚边,在石头上坐了。

几个妇人都是村里出了名的巧嘴,东家长西家短,手里的针线不停,嘴巴也没闲着。起初聊的是今年的麦子长势、谁家的母猪下了崽,说着说着,话头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。

“对了沈家丫头,”李二娘忽然凑近了些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那药膳摊子,生意咋样?”

“还行,糊口够了。”沈清晏答得含糊。

“哎,你这丫头也太谦虚了。”李二娘把针在头发里抿了抿,“我家那口子上回去镇上卖菜回来说,你那摊子前排了好几个人,比隔壁包子铺还热闹呢。他给你数了,一炷香的工夫卖出去二三十包糕。照这势头,到年底你家就能盖新房了。”

沈清晏只是笑笑,没接话。

“说起来,”王婶不紧不慢地把纳了一半的鞋底翻了个面,状若无意地补了句,“你那药膳里的药材,都是哪儿来的?我看成色比镇上药铺的还好。”

“山上采了些,也买了一些。”

“买?跟谁买的?”王婶追问。

沈清晏拿着竹篮的手微微一顿。

还没等她回答,另一个妇人先开了口:“还能跟谁?肯定是后山那位陆大夫呗。上回我去采野菜,亲眼看见沈家丫头从陆大夫那药圃里出来,手里还拎着几包药材。”

这话一出,几个妇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
沈清晏的脊背微微绷紧了。

“陆大夫啊,”李二娘拉长了声调,针线搁在膝头,“可是个好后生。斯斯文文的,人又懂医术。我家柱子去年摔了腿,他给接的骨,一文钱都没收。”

“说是大夫,其实就是个憨人。”另一个妇人也接过话头,“跟谁都不多话,往人跟前一站就知道看病下药,旁的寒暄一句都嫌多。”

“可不嘛。”李二娘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沈清晏,“不过我倒听说,这个陆大夫最近往村这边来得勤了。以前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,这个月光我就碰见了两回。”

她故意顿了顿,挤了挤眼睛:“沈丫头,你倒是说说,他来村里做什么?”

沈清晏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,神色平静:“许是来出诊吧,他是大夫,总要看病人的。”

“病人?”王婶噗嗤笑了出来,“咱们村又不是什么大病窝子,哪来那么多病人给他看?再说了,他哪次来不是在你家附近转悠?”

这话一出,几个妇人全都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,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炸了窝。

沈清晏耳根微微发热。

她不是听不懂这些打趣。正因为听懂了,才更觉得如芒在背。

“婶子们就别拿我打趣了。”她把竹篮挎上臂弯,微微欠了个身,“时候不早了,我回去帮娘做饭。”

她转身走得比平时快了些。

身后传来妇人们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声,夹着王婶那句含糊的“你看我说什么来着”,还有李二娘那句响亮的“这俩人站一起,是真般配”。

沈清晏的脚步更快了。

回到家,灶房里的饭已经做好了。沈母今日蒸了白面馒头,又炒了一碟腊肉青菜,汤汁浓郁,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。沈清瑶在井边洗菜,沈清墨蹲在门槛上逗猫,一家人等她等到现在都没动筷子。

这顿饭,沈清晏吃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腊肉是她最爱吃的,今天却嚼不出什么味道。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米粒一粒一粒地数着,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翻腾着那些妇人的笑语。

——“你那药膳里的药材,都是哪儿来的?”

——“她哪次来不是在你家附近转悠?”

——“这俩人站一起,是真般配。”

般配。

她不经意间用力过猛,瓷碗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母抬头看她。

“没事,手滑了。”沈清晏放下筷子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把心底翻涌的念头一并吞了下去。

沈母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腊肉,什么都没问。

入夜后,老宅安静下来。弟妹回了西厢房,父母的屋子里也熄了灯,沈清晏独自坐在自己屋里,就着一盏油灯,翻开了那本《食养正要》。

可今夜的书页格外难读。

同一行字来回看了三四遍,脑子却一点也没装进去。那些方子上的字迹像是浮在纸面上,怎么也印不进眼底。

最终她合上书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的铜镜上,镜中人影模糊,烛火在镜面上跳了跳,映出一张心绪不宁的脸。

沈清晏盯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站起身,走到镜前。

铜镜已经很旧了,镜面磨得不够光亮,照出来的人影微微发黄,像蒙了一层薄雾。但即便如此,她也看得出——镜中人眉头微锁,唇角紧抿,眼里有一抹压不住的波动。

像什么呢?

像冬天封冻的河面下,有暗流在涌动。冰层看起来完整无损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冰面之下,水已经开始流动了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
是他递来那把麦冬的时候?

是暴雨里他弯着腰替她抢修竹棚的时候?

还是更早——在他站在山坡上,声色淡淡地说“这片山林虽是无主的,但有些草木有毒,外行人容易认错”的时候?

沈清晏伸手触上冰凉的镜面,指尖在铜镜上画出一道模糊的痕迹。

不可否认,陆知衍是个好人。

温润、守礼、通透,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沉默。他从不像赵慎之那样嘘寒问暖,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,可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恰好落在你最需要的地方。

他从不说“我帮你”,只会说“顺路”。

他从不说“你辛苦了”,只会说“你自己也该吃点”。

他从不说“我心悦你”,只会默默替你换掉坏了的支架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。

这样的人,让人无法不心动。

可是——

沈清晏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住了。

镜子里的那张脸,和另一张脸忽然重叠在了一起。

赵慎之。

那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。那个在她面前念过多少诗词、许过多少海誓山盟的状元郎。那个在洞房里握着她的手说“此生绝不相负”的青梅竹马。

他知道她爱听什么,就说什么;知道她想要什么,就给什么。他在她面前永远是深情款款的模样,哄得她把整个沈家都贴给了他。

然后呢?

然后他高中了,她成了“无所出、善妒”的弃妇。他在休书上按手印的时候,可曾皱一下眉头?他迎娶高官之女的时候,可曾想起过她这个为他倾家荡产的原配?

沈清晏的指尖在铜镜上攥成了拳。

赵慎之不也说了一箩筐的好话?不也曾在她面前做尽温柔体贴的姿态?到头来甜言蜜语不过是裹着糖衣的刀刃,把她沈家上下割得遍体鳞伤。

谁能保证陆知衍不会是第二个赵慎之?

他现在对你好,也许只是因为你恰好出现在他清净的山居生活里,是个新鲜的面孔。也许只是他的教养使然,换了谁他都会帮。也许等新鲜劲过了,他便会觉得你这个“被休的妇人”配不上他的医术和清白家世。

上一世,她已经把一颗滚烫的心剖出来,让人践踏过一次了。

这一次,她赌不起。

沈清晏看着镜中人,眼里的波澜一层一层地褪去,重新恢复了往日那潭深水般的沉静。

“沈清晏,”她对自己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别忘了你是回来做什么的。你是回来守着爹娘、护着弟妹的。不是回来找姻缘的。”

她转身离开铜镜,走到桌边,吹熄了油灯。

黑暗降临的一瞬间,她闭上眼睛。

有些事,不是看不清,是不想看。

有些情,不是不能动,是不敢动。

既如此,便不看、不动、不想。

从明天起,药材自己去药铺买,他若送来,便推说已经有了。竹棚的支架,自己学着修。那些“顺路”的偶遇,能避则避。

欠了的人情,以后有机会还便是。

但有些门,开过一次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
她不能再开。

翌日清晨,沈清晏比平时起得更早。

她没有去后山。

往常每隔三天她都要去药圃取一次药材,今天是取药的日子。她却没有往山坳的方向走,而是挎着竹篮去了镇上。赶在集市开市前敲开了济安堂的门,老掌柜刚卸了门板,揉着惺忪的睡眼,看见她很是一愣。

“沈娘子?你怎么一大早——”

“刘掌柜,我要买两斤茯苓、一斤党参,还有黄芪和薏仁各半斤。”沈清晏把银钱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现钱,您称一下。”

老掌柜眨了眨眼:“你不是一直在陆大夫那儿拿药吗?他的药比我这儿好,价钱也便宜。”

“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。”沈清晏语气平淡。

老掌柜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去后堂称药。

沈清晏站在柜台前,目光落在门口那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药材上。竹筐里露出几根粗壮的党参,用细麻绳扎着,绳结打得整整齐齐——是那个“药包结”。

她别开目光。

与此同时,后山药圃里,陆知衍照例起了个大早。

他给几垄新移的桔梗浇了水,又把凉棚下晾着的药材翻了面。春日清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药圃里,把那些青翠的药苗染上一层淡金色。山坳里安静得只剩下溪水声和偶尔几声鸟鸣。

他直起腰,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薄汗,目光不自觉地往山下那条小径扫了一眼。

往常这个时候,她会拎着竹篓出现在小径尽头。有时来得早,药圃里的露水还没干,她的鞋面便会被打湿一小片。她从不抱怨,只是在篱笆外站定,等着他注意到她,然后淡淡地问一句“今天的药材备好了吗”。

今天,小径上空空荡荡。

陆知衍收回目光,把翻了一半的药材继续翻完。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,和平时没有两样。

日头升到半空,又偏了西。

他给最后一垄当归松完土,收拾好工具,洗了手,走到凉棚下坐下。石台上搁着已经包好的药材,用干荷叶裹着,上面压了一截桔梗叶——还是上次那个习惯,一直没有变。

他看了一眼那包药,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小径,微微皱了下眉。

不是等她。

只是药材放久了会受潮。

他站起身,把那包药材收进了凉棚里,用粗布盖好。

然后提了桶水,继续浇地。

山上安静极了,只有溪水叮咚,和他手里水瓢刮过水面的轻响。

——同一天傍晚,沈清晏在村口的水井旁打水,抬头时远远看见一个青衫人影从山道上下来,脚步不快不慢,往村里的方向走了一段,在岔路口站了片刻,最终转身回了山。她垂下眼,把水桶提起来,一步一步往家走去。而那个青衫人影在回山的路上,路过一株开得正盛的野蔷薇,停了一瞬,却没有折枝,只是低头看了看,便继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