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不属于她的习惯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禾念发现自己拿杯子的手换成了左手。这不是她的习惯。
她站在厨房里,右手提着咖啡壶,左手举着杯子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器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白色的瓷砖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。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,然后慢慢放下咖啡壶,把杯子换到右手。可那种别扭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服——右手握着杯子的时候,她总觉得握不紧,像是手上抹了油,杯子随时会滑出去。
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。手指修长苍白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和右手没什么两样,可它就是觉得不对劲。她把杯子换回左手,一切都对了——重量刚好,角度刚好,连杯壁贴着掌心的温度都刚好。
禾念把杯子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闭了闭眼。
陆时寒是左撇子。她在网上查过他的资料,有一张他在案发现场签字的照片,用的是左手,握笔的姿势很特别——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,拇指抵在侧面,像是在握一把刀。这种习惯会通过情绪污染传递给她——不是刻意模仿,而是陆时寒的那部分意识在覆盖她的本能,像水渗进沙子里,无声无息但处处都是痕迹。
她又想起另一件事。她走到咖啡机前,看了一眼咖啡豆的包装——哥伦比亚单一产地,中深烘焙,她上周刚买的,豆子表面泛着油光。平时她喝拿铁,奶和咖啡的比例是二比一,奶泡打得厚厚的,撒一层肉桂粉。今天早上她鬼使神差地做了一杯美式,什么都没加,黑咖啡顺着杯壁流下来,在杯底激起一层细密的泡沫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,她却觉得味道刚好。
陆时寒在笔记里写过,他只喝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
禾念放下杯子,走到洗手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,脸上的毛孔一下子收紧了。她抬头看镜子,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洗手台上,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她的脸还是那张脸——椭圆的脸型,不算白皙的肤色,嘴唇有些干,鼻梁挺直。但眼神不太对——太锐利了,像一把尖刀,像陆时寒看嫌疑人时的眼神,带着审视和距离感,冷得像寒冬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不安压下去。七天之规,她对自己说。七天之后,这些外来情绪就会消退,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。她只需要等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可她等不了。
禾念坐在电脑前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“刑警陆时寒”。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肤色衬得更加苍白。搜索结果跳出来,她一条一条看过去,从官方通报到媒体报道,从同事的悼念到网友的评论,鼠标滚轮一圈一圈地转。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:半年前,刑警陆时寒在家中因瓦斯泄漏意外去世,年仅26岁,追授三等功。没有详细的事故报告,没有现场照片,只有一张他的证件照反复出现,在不同的网页上,用不同的尺寸,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她。
禾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证件照上他穿着警服,藏青色的背景,衣领上的警徽反着光。表情严肃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线条很硬,像是用刀削出来的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瞳孔很黑,像是能看穿镜头后面的所有人,又像是藏着什么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东西。她把照片放大,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银戒,戴在右手上——那不是婚戒的位置,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装饰,或者是什么人的礼物。
她又搜了“陆时寒 案件”,结果很少,只有几条关于他生前经手的普通案件——盗窃、斗殴、普通刑案,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有一条搜索结果引起了她的注意。那是一个本地论坛上的帖子,标题是“刑警意外死亡,家属质疑调查结果”,发帖时间正好是陆时寒去世后的第三天。帖子很短,只有几句话:“我哥们的哥哥是刑警,死在家里,说是瓦斯泄漏,但家属说他不做饭,家里连煤气灶都没开过。”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,都是表示怀疑的,然后就没人再跟了,于是沉到了论坛的深处。
禾念把帖子截图保存,关掉浏览器。她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过了一会儿,她拿起手机,给蒋澄澄发了一条消息:“还有一些遗物需要整理,今天下午方便吗?”消息发出去,对话框显示“已读”,几乎是同时,回复就弹了出来:“好的,几点来都可以。”快得不像是临时看到的,倒像是早就准备好发的。禾念心下一沉...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