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年冬,雪未至
第八年冬,雪未至
言情·虐恋言情完结35481 字

第三章:量尺,记忆的囚笼

更新时间:2025-12-15 09:45:31 | 字数:3663 字

下午两点五十,江雪见站在“云顶公馆”A栋楼下。这是市中心有名的顶级公寓,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,入口处穿着制服的门童身姿笔挺,安静地履行着职责。
她今天穿了更利落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阔腿裤,外罩一件驼色长款大衣,头发依旧挽起,妆容比平时更仔细地遮盖了眼底的疲惫。手里提着专业测量工具箱和一个iPad,像个真正的、只为工作而来的设计师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握着工具箱提手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。胃里像揣着一块冰,又冷又沉。
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抵达指定楼层。顾言舟的助理已经提前将临时门禁卡交给了她。电梯平稳上行,数字不断跳动,轻微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跳也跟着失衡。
“叮”一声,电梯停在顶层。
门无声滑开,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极简风格的走廊,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,墙壁是干净的白色,只在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深色实木门。
江雪见走过去,按下门铃。等待的几秒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门开了。
顾言舟站在门内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,脚下是柔软的室内拖鞋。头发似乎刚洗过,微微有些潮湿,随意地垂在额前,少了几分商场上凌厉的气势,却多了些居家的、模糊了距离感的柔和。
“请进。”他侧身让开,声音平静。
江雪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迈步走了进去。
公寓内部比她想象的更加空旷。
超过两百平的面积,被设计成极致的开放式空间。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,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,阴天的光线均匀地洒进来,让室内显得明亮却清冷。
家具少得可怜:一张巨大的灰色沙发,一张线条简洁的黑色茶几,一张同样黑色的长条餐桌配四把椅子。除此之外,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墙壁是纯粹的白色,地面是浅灰色的微水泥,天花板裸露着原始的水泥肌理和黑色管道,工业风十足。整个空间干净、利落,也冷硬得没有一丝烟火气,像个精致的样品间,或者一个无人居住的容器。
空气里有很淡的、新装修后残留的气味,混合着一种冷冽的雪松香薰的味道。
“房子刚交付不久,还没正式住进来。”顾言舟关上门,走到她身边,解释道,“所以很多东西还没置办。”
他的语气寻常,就像真的在和一个普通设计师介绍项目背景。
江雪见定了定神,将工具箱放在入口处的矮柜上,拿出iPad打开测量记录表。“顾先生,我们开始吧。先从整体空间尺寸和结构勘测开始,可以吗?”
“好。”顾言舟点点头,没有多余的话,只是跟在她身后。
江雪见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。她拿出激光测距仪,开始测量客厅的长宽高,记录承重墙的位置,检查门窗的尺寸和开启方式。她一边测量,一边在iPad上快速勾勒着草图,标注数据。
顾言舟始终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外,目光落在她身上,深沉而专注,却并不打扰。
工作让江雪见暂时忘记了紧张。她专注于手中的仪器和屏幕上的数据,偶尔开口询问:“顾先生,这面非承重墙未来有拆除的计划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阳台的排水系统检查过了吗?后期如果做绿植或者水景需要考虑。”
“物业资料显示没问题,具体你可以再核实。”
一问一答,简洁专业。
勘测完公共区域,他们走向卧室方向。主卧同样空旷,只有一张地台式的床架,上面连床垫都没有。床头背景墙是水泥艺术漆,粗糙的质感与整体的精致形成反差。
江雪见的目光,却在扫过床头柜时,骤然顿住。
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陶瓷小雪人,大约十厘米高,造型稚拙,上色也不均匀,白色的身体上有几处釉料堆积的瑕疵,黑色的帽子歪歪扭扭,胡萝卜鼻子甚至有点褪色。它孤零零地站在光洁的黑色床头柜上,与这个冰冷现代的空间格格不入,像个走错了时空的、笨拙又执拗的闯入者。
记忆像潮水般轰然涌来。
那是高三那年的圣诞节。学校组织义卖,她笨手笨脚地在陶艺体验摊位上做了这个小雪人,丑得她自己都嫌弃。他却当宝贝似的捧回去,说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“手工礼物”。后来他们在一起,这个小雪人一直放在他书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以为,早该和其他旧物一起,被丢弃在时光的垃圾堆里。
江雪见感到喉咙发紧,她迅速移开视线,强迫自己看向别处,继续测量卧室的尺寸。可那个小雪人的形象,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。
“书房在那边。”顾言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听不出情绪。
她跟着他走进书房。这里的布置稍微“满”一些。有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书桌,一把人体工学椅,还有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。书柜里空荡荡的,只零星放着几本建筑类书籍和一些文件夹。
江雪见的目光扫过书桌,然后,她又一次僵住了。
书桌旁边的玻璃陈列柜里,锁着一个铁皮饼干盒。红色底色,上面印着已经斑驳的黄色小花图案,边缘有些锈迹。
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饼干牌子,吃完的盒子她总舍不得扔,用来装各种小玩意儿。后来和顾言舟在一起,他们用它来装电影票根、游乐园门票、写满悄悄话的糖纸,还有他送她的第一朵干枯的玫瑰花。
他曾笑着说,这是他们的“时光宝盒”。
而现在,这个锈迹斑斑的旧盒子,像一件珍贵的文物,被精心锁在透明的玻璃柜里,陈列在这个崭新而冰冷的空间中。
荒谬感混杂着尖锐的痛楚,狠狠刺中了江雪见。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“垃圾而已,忘了扔。”
顾言舟平淡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。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柜子旁,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,目光落在那盒子上,眼神复杂难辨。
江雪见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他,假装在测量书房的窗户尺寸。她举起激光测距仪,红色的光点落在窗框上,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“宽度,73.5厘米。”她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字,下意识地报了出来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自己也愣住了。
这个数字……
就在这时,一股温热的气息忽然从身后靠近。顾言舟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,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雪松和淡淡烟草的味道。
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出,虚虚地环过她,指向窗台。这个姿势近乎拥抱,却没有真正触碰到她。
“73.5厘米,”他的声音低沉,擦过她的耳畔,带着一种笃定,“对吗?”
江雪见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73.5厘米。这是她老家阁楼那扇木窗的精确宽度。小时候,她总喜欢蜷在窗台上看书,看雨,看雪。后来和顾言舟在一起,他们也曾挤在那狭小的窗台上,分享耳机里的同一首歌,看窗外四季流转。
合同里要求还原的“特定窗景”原来真的是那里。
他记得。连尺寸都记得如此清晰。
一种巨大的、混杂着震惊、悲伤和愤怒的情绪攫住了她。他记得这些细节,记得那个丑小雪人,记得旧饼干盒,记得窗台的宽度可七年前,他却能那么决绝地转身离开,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崩塌。
“顾先生,”江雪见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冰冷,带着不容错辨的抗拒,“请您退后一些,我需要工作。”
身后那股温热的气息停滞了一瞬,然后缓缓退开。
空间重新变得空旷寒冷。
江雪见没有回头。她快速测量完书房剩下的尺寸,在iPad上记录着,笔迹有些凌乱。
“其他房间还需要看吗?”她问,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。
“还有客卧和厨房,不过结构简单。”顾言舟说,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“今天先到这里也可以,具体需求我会让助理整理一份详细的清单发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江雪见收起工具,将iPad装进包里,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初步平面图和概念方向,我会在一周内发您初审。”
她转身朝门口走去,步伐很快,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旧日幽灵的空间。
顾言舟没有挽留,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走到玄关,江雪见弯腰换鞋。起身时,目光无意间掠过鞋柜上方的一个置物架。那里放着一个皮质笔记本,边缘磨损,正是上次在会议室见到的那本。
笔记本摊开着,里面夹着的,果然是那张塑封的枯黄雪花书签。
而摊开的那一页纸上,用铅笔勾勒着一些建筑结构的草稿,线条流畅有力。但在草稿的空白处,反复地、无意识地写满了两个字——
“雪见”。
字迹深深浅浅,有些力透纸背,有些轻若游丝,密密麻麻,铺满了纸页的边缘。
江雪见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收回视线,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电梯下行。
密闭的空间里,她终于支撑不住,后背抵着冰冷的轿厢壁,缓缓滑蹲下去。她将脸埋进膝盖,大口大口地呼吸,却仍然感觉窒息。
那些被小心封存的记忆,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情感,在这个充满旧物痕迹的空间里,轻而易举地被唤醒,张牙舞爪地扑向她。
他保留着一切。小雪人、饼干盒、雪花书签,甚至记得窗台的尺寸。
可那又怎么样?
迟到的纪念,比草更轻贱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了。江雪见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大衣,抬步走了出去。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,让她打了个寒噤,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。
她走到路边,伸手拦出租车。
坐进车里,报出工作室地址。车子汇入车流,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速倒退。
江雪见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顾言舟那句平静的“垃圾而已,忘了扔”,和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“雪见”。
哪一个才是真的他?
或许,都是。
一个活在愧疚与执念里,用旧物搭建囚笼的顾言舟。
一个在七年前,选择放手,留她在深渊里独自挣扎的顾言舟。
而她要做的,不是去分辨哪个才是真实。
她要做的,是完成这份价值八十万的设计合同,拿到钱,解决危机,然后彻底两清。
旧物会说话,但沉默的债,只能用金钱来偿还。
车窗外的天空,依旧阴沉,雪还是没来。
但江雪见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在她心里,纷纷扬扬地落下了。冰冷,寂静,覆盖一切,也掩埋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