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第一个槐仆
小拾的笑像一缕碎光,撞碎了畸齿村满目的死寂,沈砚看着他那口干净的乳牙,指尖还停在他柔软的发顶,竟觉得心底那点紧绷的寒意,淡了几分。小拾似乎不习惯这样的触碰,缩了缩脖子,又立刻想起什么,拉着沈砚的手腕往院外走,他的手指很轻,带着孩童的温热,让沈砚的触觉敏感没有半分发作,她便顺着他的力道,跟在身后。
老宅外的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槐花瓣被风吹得满地滚,小拾走得极快,时不时回头看沈砚,又警惕地瞟向四周的房屋,像在躲避什么。沈砚被他拉着穿过几条窄巷,最终停在村卫生室的门口,卫生室的木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药味,混着槐牙的腥气,呛得人鼻尖发酸。
小拾指了指卫生室,又做了一个“听”的手势,自己则贴着墙根蹲下来,睁着亮眼睛往里面看。沈砚放轻脚步,慢慢推开虚掩的木门,药味瞬间扑面而来,屋内的摆设很简单,一张掉漆的诊疗桌,几个蒙着灰的药柜,墙角的输液架歪着,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。
而诊疗桌旁,村医老周正蜷缩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压抑的闷哼声。
沈砚的目光立刻落在他的脸上,老周的嘴张得很大,嘴角渗着淡红色的血丝,原本只换了十一颗槐牙的他,口腔右侧的牙龈处,正有一根细细的槐根钻出来,青黑色的根须缠在他的牙齿上,正一点点往牙龈里钻。他的手死死抠着地面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,指节泛白,原本还有一丝清明的眼睛,此刻布满红血丝,却透着一股身不由己的绝望。
“别……别钻了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每说一个字,嘴角的血丝就多一分,“我就藏了一颗……就一颗……”
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,立刻摸出牛皮本,快速记录:村医老周,换十一颗槐牙,私藏自身牙齿,槐根钻龈惩罚,意识尚存但受胁迫。她的笔尖划过纸页,沙沙声在寂静的卫生室里格外清晰,老周听到声音,艰难地抬眼看向她,眼里闪过一丝哀求,又很快被恐惧取代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槐树醒了……它知道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老周的身体突然僵住,紧接着,从他的鼻腔、耳朵里,都钻出了细细的青黑槐根,那些根须像有生命一般,在他的皮肤上游走、缠绕,很快就裹住了他的整张脸。他的闷哼声渐渐消失,身体被槐根拉着,慢慢往门口挪,像被提线的木偶,方向正是村口的老槐树。
沈砚想上前,却被小拾从身后拉住,小拾用力摇着头,眼里满是恐惧,又指了指老周身上的槐根,做了一个“碰不得”的手势。沈砚顿住脚步,她看见老周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,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可那些槐根越缠越紧,竟慢慢钻进了他的皮肤里,只留下一道道青黑的印记,像刻在身上的咒。
老周被槐根拖着,出了卫生室,沿着巷子往村口走,脚步僵硬,身体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槐树叶。沈砚和小拾跟在后面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巷子里的村民听到动静,都从家里探出头,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,看着老周被槐根拖走,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有人机械地念叨着:“该换的,总要换的。”
走到老槐树下时,老周身上的槐根突然收紧,将他整个人拽到树身前,树身上的一个黑洞突然张开,比寻常的洞大上数倍,像一张嘴。槐根拖着老周的头,往那个黑洞里按,老周的最后一丝意识似乎还在,他的手死死扒着树身,指甲抠进了树皮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,可终究抵不过槐根的力道。
只听一声模糊的闷响,老周的头被按进了黑洞里,紧接着,他的身体被一点点拉进去,树身的黑洞慢慢收缩,那些青黑的槐根也渐渐缩回树里,只留下树身上一道浅浅的印子,很快便愈合了。
一切都恢复了平静,仿佛老周从未存在过。
沈砚站在槐树林外,指尖攥着牛皮本,纸页被捏得发皱。她看见老槐树的树身上,又多了一颗新的槐牙,嵌在刚才的黑洞处,泛着淡淡的青白光,牙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。而树底下,多了一个木讷的身影,穿着老周的衣服,眼神空洞,面无表情地站着,像一尊木偶。
那是新的槐仆。
小拾拉了拉沈砚的衣角,往老宅的方向指,眼里的恐惧还未散去。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新的槐仆,他正抬手,慢慢拂去老槐树上的落叶,动作机械而虔诚。风一吹,槐树叶落在他的肩头,他却毫无察觉,仿佛已经和老槐树,融为了一体。
沈砚的门牙又开始发麻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,她知道,老周的下场,就是所有试图反抗槐树的人的结局,而她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