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:祸水东引
只是,这份信任,终究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。
太后只是暂时放下了戒备,却从未真正消除对她的忌惮。这场互相提防、各怀心思的博弈,依旧在继续。
初秋的风掠过宫墙,卷起满地落叶,也卷着深宫里愈演愈烈的权斗硝烟,悄然弥漫在每一处角落。
新帝登基未满三月,秋日祭天大典已然提上日程。
此乃国之重典,按礼制,需由太后携襁褓中的新帝,亲赴南郊天坛祭天,告慰先帝英灵,稳固新帝皇权,安抚朝野民心。这场大典,成了前朝后宫所有势力目光的焦点,也成了权力博弈的生死战场。
白洛雨依旧以新帝生母的身份,留在暖阁就近照料幼帝萧朔,看似依旧不问世事,整日围着孩童打转,实则早已借着福安公公与宫中旧人的线,悄然织就了一张隐秘的消息网。
福安公公作为先帝潜邸旧人,在宫中深耕多年,看似不起眼,却暗中收拢了一批不满太后专权、又不愿依附苏家的宫人内侍;而白洛雨入宫数载,看似寂寂无名,也曾暗中帮扶过几位落魄宫人,如今尽数成了她埋在暗处的眼线。
这日深夜,暖阁内幼帝安睡,锦书守在殿外把守,福安公公借着查验先帝旧物的由头,避开所有耳目,悄无声息潜入偏殿,神色凝重,递上一张密信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才人,大事不好,苏家那边的眼线传来绝密消息,外戚一党早已密谋妥当,要借秋日祭天之机,制造车马惊变、祭坛坍塌的意外,当场弑杀太后,事后再以‘太后驾崩、新帝年幼不堪大任’为由,强行废帝,另立宗亲,彻底掌控朝政大权!”
一字一句,如惊雷炸在殿内。
白洛雨握着密信的指尖微微收紧,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,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,只有一片沉冷的通透。
她早该料到,苏家外戚野心滔天,与太后的对峙早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,祭天大典是最好的时机,一旦成功,苏家便能名正言顺篡夺皇权,再无任何阻碍。
眼下局势,太后与外戚,已是你死我活。
若是直接将这份阴谋禀报太后,以太后的多疑心性,必定会怀疑她消息的来源,猜忌她暗中培植势力、图谋不轨,非但不会领情,反倒会再次对她起杀心,彻底断了她所有退路;
可若是坐视不管,太后一旦死于外戚之手,苏家掌权,她作为新帝生母,更是必死无疑,幼帝也会被废惨死,先帝留下的嘱托、她蛰伏多年的隐忍,终将化为泡影。
直接告密,是自寻死路;冷眼旁观,是同归于尽。
白洛雨静坐榻前,目光沉沉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底飞速盘算,一条祸水东引、坐收渔利的计策,渐渐在心底成型。
她既不能亲手揭发外戚,又要让太后知晓危机,更要借外戚的利刃,狠狠打压太后的气焰,让太后陷入绝境,逼得太后不得不主动向她妥协,甚至视她为可结盟之人。
要做的,从来不是雪中送炭,而是暗中引火,让太后亲自撞破这场阴谋,让外戚的狼子野心,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太后眼前,让太后彻底明白,自己已然身陷绝境,除了她,再无可用之人。
“消息确凿无误?”白洛雨抬眼,声音压得极低,冷静得不像身处险境。
“千真万确,眼线是苏家安插在内务府的亲信,祭天所需的车马、祭坛木料,早已被苏家动了手脚,只等大典当日动手。”福安公公沉声应道,“才人,咱们该如何应对?若是直接告知太后……”
“万万不可。”白洛雨断然打断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语气沉稳,“太后多疑,此刻虽对我放下几分戒备,却依旧日夜提防,贸然告密,只会引火烧身。此事,无需我们出面,只需引导太后,自己发现端倪即可。”
她俯身向前,对着福安公公,一字一句,细细交代布局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,不留丝毫痕迹。
次日一早,白洛雨依旧如常,在暖阁悉心照料幼帝,神色温婉平和,对阴谋之事绝口不提。
待到太后前来探望新帝,她依旧恭顺行礼,退至一旁,不多言、不多语,全程安分守己,只在太后问及祭天典礼筹备事宜时,才故作无意地轻声开口:“太后操劳国事,祭天乃国之大事,内务府想必早已筹备妥当,只是近日听闻,内务府采买的祭坛木料,多有腐朽脆裂之物,宫人私下议论,怕是典礼之上,会有不妥。”
话语轻描淡写,不带任何主观臆断,只提宫人议论,不说刻意告发,既点出线索,又撇清自身干系。
太后闻言,眸光微顿,原本并未放在心上,只当是宫人闲言碎语,可看着白洛雨澄澈无争的眼神,不似有假,心底终究泛起一丝疑虑。
待太后离去后,福安公公立刻依计行事,暗中将苏家安插在内务府的眼线、私自调换祭天马车马鞍、偷换祭坛木料的痕迹,一一暴露在太后的心腹侍卫眼前。
他做得极为巧妙,所有线索都似是无意间被发现,没有半分人为布置的痕迹,既指向苏家谋逆,又绝不牵扯白洛雨半分。
先是太后心腹巡查内务府库房,发现大批被调换的劣质木料,与祭天祭坛用料完全吻合,木料上清晰留有苏家商号的印记;
紧接着,值守车马营的侍卫,发现预备给太后乘坐的祭天马车,车轴被人暗中做了手脚,轻轻一折便要断裂,一旦上路,必定车毁人亡;
证据确凿,无可辩驳。
不过一日时间,所有指向苏家谋逆的线索,尽数摆在了太后的桌案上。
慈宁宫内,太后看着眼前的物证、密信,脸色铁青,周身寒气逼人,指尖死死攥着密信,指节泛白,气得浑身微微发抖。
她一直知道苏家野心勃勃,却从未想过,他们竟胆大至此,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借着祭天大典行弑后废帝之事,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
一时间,太后周身寒意凛冽,心底惊怒交加,更涌起一股彻骨的恐慌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全局,却不知苏家早已布下死局,只等祭天之日,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。眼下苏家手握重兵,朝野党羽众多,阴谋一旦实施,她毫无还手之力,必死无疑。
张嬷嬷站在一旁,脸色惨白,颤声劝道:“太后,苏家狼子野心,咱们不能去赴这祭天宴,不如立刻下令,将苏家一党尽数拿下……”
“不可!”太后厉声打断,眸光沉冷,“苏家兵权在握,党羽遍布,如今没有十足证据,贸然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,逼他们提前谋反,届时皇宫内外,将血流成河,新帝也会陷入险境!”
进退维谷,绝境丛生。
太后瘫坐在凤椅上,看着眼前的证据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两难。
不去祭天,便是违背祖制,失了民心,给了苏家谋反的借口;前去祭天,便是羊入虎口,必死无疑。
而满朝文武,要么是苏家党羽,要么是墙头草,根本无人可信,无人可用。
恍惚间,太后猛然想起,昨日白洛雨那句看似无意的提醒——
“内务府采买的祭坛木料,多有腐朽脆裂之物,宫人私下议论,怕是典礼之上,会有不妥。”
不是巧合,绝不是巧合!
白洛雨必定早已知晓内情,却没有直接告密,没有借机邀功,更没有依附苏家,只是轻描淡写点出线索,引着自己察觉真相。
她心思通透,却藏而不露,身处棋局,却置身事外,坐看太后与外戚相争。
太后眼底精光乍现,瞬间明白了白洛雨的用意。
这个女人,看似温顺无争,实则城府极深,她这是在祸水东引,借苏家的刀,逼自己陷入绝境,让自己明白,如今能信任、能依靠的,唯有她这个无家世、无势力、与苏家势不两立的新帝生母!
外戚要杀太后、废新帝,白洛雨作为新帝生母,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苏家得势,她必死无疑,她绝不会背叛自己;
而白洛雨无兵无权,只能依附自己,却又手握消息,能帮自己破解危局。
一时间,太后看向暖阁的方向,神色复杂到了极致,有惊怒,有忌惮,更有一丝不得不妥协的释然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一手遮天的太后,面对外戚的致命阴谋,她陷入了必死的绝境,而那个她一直提防、想要除之而后快的白洛雨,成了她唯一的破局希望。
暖阁之内,白洛雨抱着幼帝,轻轻拍哄着,感受着宫外传来的紧绷氛围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知道,太后已然发现了所有线索,已然陷入了外戚布下的死局,也已然想通了其中关键。
这场祸水东引的布局,她成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