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借力与杀机
入冬后的天一日比一日阴沉,连带着整座皇宫的氛围,都随着先帝骤急的病势,变得紧绷而压抑,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宫人都放慢了脚步,屏息敛声,生怕触怒了上头的人。
御书房的灯火彻夜不熄,前朝大臣的奏折如同雪片般堆入宫内,通篇皆是恳请“早立国本,以稳朝纲”的言辞,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当今圣上萧珩缠绵病榻数月,早已是油尽灯枯,自上次临荷轩咳血后,便陷入了长久的昏迷,偶尔清醒,也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偌大的大靖江山,看似还在帝王手中,实则早已人心浮动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
太后端坐慈宁宫,听着内侍一遍遍禀报前朝的动静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神色沉冷难辨。她执掌朝政后宫数十载,何曾被这般逼至两难境地。国本之争,向来是皇权更迭的关键,如今圣上无成年皇子,后宫唯有白洛雨腹中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儿,这既是她掌控朝局的筹码,亦是旁人攻讦她的把柄。
权衡再三,一道恩旨很快传至凝霜院。
那日午后,久未展露好脸色的张嬷嬷,忽然带着十余名宫人,抬着一箱箱鎏金漆器的赏赐,浩浩荡荡踏入凝霜院。往日紧闭的院门被彻底敞开,院门口值守的宫人也撤去了大半,没了往日剑拔弩张的紧绷感。
张嬷嬷脸上堆着刻意堆砌的和善,对着倚在榻上的白洛雨,高声宣旨:“白才人接旨,太后娘娘念你身怀龙裔,为国之根本,心系圣躬,特赏绸缎二十匹、东珠十颗、人参鹿茸各两盒,每日可往御苑偏廊、静思亭一带走动散心,不必拘于院内,安心养胎便是。”
话音落,宫人将赏赐一一摆入屋内,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、珍稀名贵的滋补药材,堆了满满一堂,险些放不下。就连往日被苛扣殆尽的炭火,也换成了上好的银霜炭,暖炉尽数燃起,不过片刻,屋内便暖意融融,驱散了积攒数月的湿寒。
锦书站在一旁,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恩典,眼底满是欣喜,悄悄拉了拉白洛雨的衣袖,以为是太后终于心软,善待自家主子。
唯有白洛雨,垂着眸,掩去眼底的清明与冷意,缓缓起身屈膝谢恩,声音温顺轻柔,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:“臣妾谢太后恩典,太后娘娘慈恩,臣妾没齿难忘。”
她怎会不知,这从来不是什么慈恩,不过是太后为了堵住前朝悠悠众口,演的一场好戏。
前朝“立国本”的呼声愈演愈烈,太后需要她腹中的孩子,稳住动荡的朝局,需要用“善待皇嗣”的姿态,收拢人心,压制蠢蠢欲动的外戚势力。这些全是做给前朝百官看的幌子,是裹着蜜糖的毒药,看似恩宠深重,实则依旧将她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。
自那以后,凝霜院的看管果然松了许多,白洛雨每日可由锦书搀扶着,在御苑僻静处走动,饮食膳食也恢复了精致周全,再无往日寒凉滋腻的刻意刁难。只是张嬷嬷依旧随行左右,名为伺候,实则依旧监视,不许她接触任何后宫妃嫔、前朝宫人,这份所谓的自由,不过是从一方囚笼,换到了更大一方的囚笼。
这般安分度日不过三日,一场刻意为之的“偶遇”,终究还是如期而至。
这日午后,雪后初晴,难得有几分暖阳,白洛雨依旧在锦书搀扶下,沿着御苑假山旁的僻静回廊慢行。廊外枯木覆雪,池水结冰,四下寂静无声,唯有风吹过枯枝的轻响。
行至假山拐角处,一道华贵身影早已伫立在廊下,身后跟着四名贴身宫女,个个身姿挺拔,神色恭敬,周身散发着居高临下的威压,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。
女子身着绣满缠枝海棠纹样的绛红锦袍,头戴累丝珠翠衔珠凤冠,妆容精致艳丽,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骄横与傲气,正是后宫中家世最显赫、最受太后忌惮的苏贵妃。
苏家乃前朝世家大族,父兄手握重兵,执掌边关要塞,是朝堂最举足轻重的外戚势力。苏贵妃入宫五年,稳居贵妃之位,盛宠一时,只因未能诞下皇子,始终未能更进一步,却也依旧在后宫横行,无人敢惹。
从前,苏贵妃向来眼高于顶,从未将白洛雨这样无家世、无恩宠的低位才人放在眼里,今日主动在此等候,必定是来者不善。
白洛雨立刻停下脚步,敛去所有神色,屈膝行大礼,姿态谦卑恭谨:“臣妾参见贵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”
苏贵妃缓缓转过身,目光自上而下,冷冷地打量着她,视线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屑,随即又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语气慵懒却带着压迫:“免礼吧。白才人,如今身怀龙裔,倒是风光了不少,连太后都要格外优待几分。”
“臣妾不敢,不过是托了腹中孩儿的福,得太后垂怜。”白洛雨垂首而立,声音轻柔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
“托孩儿的福?”苏贵妃轻笑一声,缓步走近,脚下的绣鞋踩过地上的残雪,发出细碎的声响,她站定在白洛雨面前,压低声音,语气骤然转冷,“你当真以为,太后是真心待你?不过是拿你腹中的孩子,当做稳住前朝的棋子罢了。”
白洛雨指尖微微一颤,却依旧垂着头,一言不发。
“你可知,圣上如今早已是油尽灯枯,太医们私下都说,圣上熬不过这个冬天。”苏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字字句句,如同冰锥,狠狠扎进白洛雨的心底,“这深宫之中,圣上一倒,便是太后的天下,你觉得,她会留着你?”
寒风穿过回廊,卷起地上的雪沫,吹得人周身发寒。白洛雨的心,随着苏贵妃的话语,一点点沉了下去,她隐约猜到了真相,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可这份侥幸,终究被彻底戳破。
“太后布局已久,你以为生下孩子,便能母凭子贵?”苏贵妃看着她惨白的脸色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,眼底满是洞悉,“我且告诉你,待到圣上驾崩那日,便是你的死期。”
白洛雨猛地抬眼,看向苏贵妃,瞳孔微缩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指尖冰凉。
“太后早已备好说辞,只等你临盆之日,便会以‘难产血崩、殉葬皇嗣’为名,将你悄无声息地处置。”苏贵妃凑近一步,声音冷得刺骨,将太后最隐秘的终极杀心,一字一句道来,“到时候,幼主交由太后亲自抚养,你这个生母,不过是这后宫里,又一个无名无姓的亡魂,死得合情合理,无人会追究半分。”
难产殉葬。
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如千钧,砸得白洛雨头晕目眩,浑身僵立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她一直知道太后容不下她,知道这场恩宠是假象,知道自己身处险境,却从未想过,太后的杀局早已布得如此周密,连她的死法、死期,都早已安排妥当。
当今圣上尚在,她腹中是国本,是太后稳住朝局的筹码,太后碍于舆论,不敢动她;可一旦圣上驾崩,太后垂帘听政,她便成了多余之人,成了太后独揽大权、抚育幼主的唯一障碍,必死无疑。
好狠的算计,好毒的心思。
苏贵妃看着她震惊惶恐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快意。她此番前来,从不是好心提醒,不过是看不惯太后一手遮天,想要借白洛雨之手,搅乱太后的布局。
她苏家手握重兵,野心勃勃,早已觊觎皇权,太后独掌大权,是苏家最大的敌人。她要让白洛雨知晓自己的死期,逼她反抗,逼她与太后撕破脸,让后宫陷入混乱,届时苏家便可借机发难,一举撼动太后的势力,从中牟利。
白洛雨不过是她手中,一枚用来制衡太后的棋子。
“你以为你安分守己,便能活命?”苏贵妃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袖,语气淡漠,“在这深宫,无权无势,又挡了别人的路,唯有死路一条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苏贵妃不再多看她一眼,带着身后宫人,昂首挺胸,转身离去,绛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只留下白洛雨一人,僵立在寒风之中,浑身冰凉。
锦书早已吓得脸色惨白,快步上前,扶住摇摇欲坠的白洛雨,声音颤抖:“娘娘,您别听贵妃娘娘胡言,不会的,太后她……”
“她没有胡言。”白洛雨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极致的冷静,“这才是太后真正的心思。”
她太清楚深宫的生存法则,太清楚太后的狠厉多疑。斩草除根,永绝后患,向来是太后的行事准则。她和腹中的孩子,从一开始,就是太后的眼中钉,太后绝不会给她任何活下去的机会。
一时间,双重危机死死困住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