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查到二十年前的事
崔玖愣了一瞬,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搭上了。他立刻反应过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回大理寺!调二十年前幽州军的旧档,我要查这两人当年在军里到底是干什么的,还有跟谁一起共过事。”
一行人翻身上马,鞭子抽得马屁股啪啪啪响,一路狂奔往大理寺赶。速度快到崔玖跳下马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,但他顾不上,三步并作两步直奔档案库。
这地方他来过不少次,但每次进来都觉得很压抑。架子顶到房梁上,放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,全是卷宗。自立国以来,全国各地驻军的军籍、案宗和粮饷账目,全部都堆在这儿。空气里全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墙上几盏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,光线下头能看见灰尘慢悠悠地飘。书架上面的地方黑黢黢的像是能把人吞进去。
崔玖记忆力好,这可是他在大理寺立足的本钱。他脑子里装着整个档案库的分类,闭着眼都能找到幽州边军那几排架子。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就开始翻。
卷宗太多了,有些边角都让虫蛀了,比酥合店的酥饼都要酥上几分,一碰就掉渣。但崔玖也顾不上心疼,手指头一行行划过目录,眼睛扫得飞快。汀兰和谢元湛站在后头,大气都不敢出,就听见纸页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。
“找到了。”
崔玖的声音从架子深处传出来,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。他从一堆破破烂烂的卷宗里抽出一本,封面上写着《幽州边军戍守录·大晟景佑三年至七年》,纸都发黄了,边角卷得跟狗啃的似的。
他翻到骁骑营那部分,手指点着发黄的纸页,一字一顿地念:“赵万,景佑四年入幽州骁骑营,任粮草押运官,正七品;孙茂才,同年入营,任骁骑营校尉,从六品。”
崔玖抬起头,眼睛里有光:“两人同属一营,赵万管粮草军饷的押运,孙茂才是营中校尉,职责相连,军务往来频繁,说是朝夕相处都不为过。”
谢元湛凑过来,脑袋差点磕崔玖肩膀上。他眯着眼看卷宗上那些蝇头小楷,忽然脸色变了:“骁骑营……我想起来了。二十年前骁骑营出过一桩大案,我小时候听师傅提过一嘴。说是押运的军饷半路让人劫了,几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。主将担了全责后畏罪自裁,底下的人大多都遣散回乡了。”
他顿了顿,跟崔玖对视一眼:“没想到这俩人就是当年的亲历者。”
“军饷失踪?”崔玖心猛地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。他赶紧往后翻,想找后续记载,结果翻到关键的地方,纸页被人齐齐整整地撕掉了,就剩下装订线那儿几根毛边。残存的几行字断断续续——“饷银无迹可寻”“疑有内鬼勾连”“上峰震怒”——全是不痛不痒的废话,真正有用的信息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汀兰记起崔评事之前在绸缎库房吩咐过她查的事情,于是在边上翻着商户备案,不一会儿便抬起头来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评事,我查到了赵万回京后的商户备案。他是景佑十年回的京,头一年还穷得叮当响,第二年突然就在东市盘了个大铺面,卖起南北杂货。本钱少说也要三千两。而且这上面还有孙茂才的备案,孙茂才更邪乎,他开当铺的启动资金,我粗略算了一下,光铺面加押本金,就得小五千两。如果按他们退伍时领的那点饷银,干十辈子都攒不出来。”
方妤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,这会儿轻轻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:“两起命案,凶手都用《诺皋记序》里的妖邪记载来伪装。饿鬼噬心、犬妖噬主,表面看是邪门歪道,其实就是冲着‘讨命’来的。赵万被剖了心,孙茂才被断了颈——是不是在对应他们当年犯下的罪呢?”
崔玖靠在书架上,闭着眼开始推演。这是他破案的老习惯了——先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一遍,排除那些不靠谱的。
江湖仇杀?不像。赵万孙茂才这俩人,回京后做的是正经买卖,没听里正和旁人说得罪过江湖人。
财杀?更不像。俩人家里的金银财帛分文未动,凶手压根不是冲着钱来的。
情杀?方妤验尸的时候说得明白,杀人手法干脆利落,没半点拖泥带水,跟情杀那种冲动上头、乱砍乱捅的路数完全两样。
排除了所有不可能,剩下的那个,不管多离谱,都只能是真相。
目前所有的线索,全指向二十年前幽州的那桩旧案。
赵万、孙茂才,两个当年在边关吃沙子的穷当兵的,回京没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了富商。军饷失踪、主将枉死、卷宗被毁——这背后藏着的,是一场被藏了二十年的阴谋。而现在,有人借着那本妖书的名义,回来算总账了。
崔玖睁开眼,目光锋利得跟刀子似的:“元湛兄,你再去查,二十年前骁骑营除了赵万和孙茂才,还有没有谁是一同回京的。凡是跟这两人有过交集的边军旧部,有一个算一个,全给我找出来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他又转头看向汀兰:“你去查查苏青瑶的底细。这个琴娘在事发时先后出入过赵、孙二府,并且来去自如,我觉得不简单。我要她的祖籍和过往经历,还有师承何处,都要事无巨细,连她小时候住在哪个巷子,包括邻居是谁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是!”两人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去越远。
档案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就剩下崔玖和方妤两个人。
“幽州军饷、骁骑营、旧部、妖书复仇、琴娘……”崔玖低声念叨着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但又隐隐觉得有条线在慢慢浮出来。
你们当年,到底做了什么?
崔玖看着手里残缺不全的军档,心里清楚得很——他们查到的,不过是冰山露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。真正的秘密,还沉在二十年的风沙底下,而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,绝不会就此停手。下一个目标,估计是早就被算计好了。
会是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