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彩楼择婿
第四章 彩楼择婿
三月初八,宜婚嫁,忌出行。
天刚蒙蒙亮,春兰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,却见王悦已经坐在镜前,一头青丝自己绾成了简单的髻。
“小姐起得这样早?”春兰忙上前接手,“奴婢来梳,今儿是彩楼的大日子,得梳个好看的发式。”
王悦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。
彩楼择婿。
原主的记忆里,这一天刻骨铭心——绣球抛向薛平贵的那一刻,满城哗然,父亲震怒,母女抱头痛哭。此后便是三击掌、断父女情,苦守寒窑十八年。
她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妆台上那枚素银簪子。
今日,她要亲手斩断这段孽缘。
辰时三刻,相府门外已是车马如云。
彩楼设在城东永宁坊,是京中贵女择婿的惯例场所。王悦乘马车抵达时,楼前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乌压压一片,人声鼎沸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人群中,一个青衫身影格外扎眼——薛平贵负手而立,面带温润笑意,正与身旁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话。他站的位置极好,既不会显得刻意,又恰好能让楼上的人一眼看见。
王悦唇角微微勾起。
连站位都精心设计过,这位薛公子,倒真是费尽心机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春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
彩楼之上,锦缎铺地,香风阵阵。
主位上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,都是今日的见证人。王允负手立在楼阁一侧,面色严肃,见王悦上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微微颔首。
那目光里,有暗示。
王悦读懂了——父亲要她选薛平贵。
她不动声色,在绣墩上落座,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。今日来应选的青年才俊不少,有世家子弟,有寒门书生,也有武将之后。薛平贵站在最显眼的位置,正抬头望向她,唇边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。
那笑容,温柔、专注、深情款款。
若换作原主,怕是早已心旌摇曳。
可惜,她不是原主。
王悦收回目光,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掐自己,让神思更加清明。
吉时将到,一位老妇人起身,高声宣读择婿规矩:“三小姐王悦,年方二九,才貌双全,今设彩楼择婿。楼下诸位公子,凡品行端正、未娶正妻者,皆可应选。绣球落于谁手,便是天定良缘——”
话音未落,楼下已是骚动一片。
薛平贵往前挤了挤,却又刻意保持风度,不让动作显得太过急切。他身旁几个书生纷纷拱手道喜,仿佛他已经胜券在握。
王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她站起身,走到楼栏边,手中握着那只绣球。红绸扎成的绣球,坠着金线流苏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且慢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让全场静了一静。
王悦抬起眼,目光扫过楼下众人,最终落在薛平贵身上。她的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:“择婿之前,我有一言,想请教薛公子。”
薛平贵微微一怔,旋即露出温润笑容:“三小姐请讲。”
“敢问薛公子,家中有几口人?田产几何?以何为生?”
这话问得直接,毫无女儿家的矜持委婉。楼下一片哗然,几位老妇人面面相觑,王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薛平贵笑容僵了一瞬,旋即恢复如常:“三小姐问这些,是何意?”
“择婿择婿,择的是终身依靠。”王悦语气淡淡,“我一问家底,二问营生,三问志向。薛公子若连这些都答不上来,让我如何信你许的是终身,而非攀附?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“攀附”二字一出,满场皆惊。薛平贵脸色青白交错,张了张嘴,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王悦却没再看他,转而望向人群中的另一个方向。
那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,面容清瘦,衣着简朴,却站得笔直。方才众人往前挤时,他反而后退了几步,像是生怕被波及。
“那位公子,请上前一步。”
男子愣了愣,左右看看,确认是在叫自己,才迟疑着走上前来。
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“在下……在下姓沈,单名一个谦字,衢州人氏,去岁进士及第,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。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,却字字清楚。
“沈公子为何后退?”
沈谦苦笑:“在下家境贫寒,无财无势,不敢高攀相府千金。”
王悦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度。
这世道,人人削尖脑袋往上爬,唯有他,明明站在彩楼下,却不敢伸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怕配不上,怕耽误了人家姑娘。
这样的人,比那些挤破头往上凑的,强了百倍。
她收回目光,手中绣球轻轻一转。
“沈公子。”
王悦的声音清朗,传遍全场。
沈谦抬起头,便见那只红绸绣球从天而降,稳稳落在他怀中。他愣在原地,像是被雷劈了一般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满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下一刻,哗然四起。
薛平贵的脸彻底僵住,青白交错,最后涨成猪肝色。他嘴唇颤抖,想要开口说什么,却被人群挤到了一旁。
王允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。
他几步上前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王悦,你在做什么?”
王悦转过身,面对着他,目光坦然:“父亲,女儿在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该做的事?”王允咬牙,“你可知那沈谦是什么人?寒门出身,一穷二白,在翰林院熬资历熬到死也爬不上来!你选他,是想让相府被人笑话吗?”
“女儿选他,是因为他品行端正。”王悦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方才女儿问薛平贵那些话,他答不上来。可沈公子呢?他明明站在楼下,却往后退——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。这样的人,知进退、懂分寸,比那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,强了百倍不止。”
王允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王悦看着他,语气放缓了些:“父亲,女儿知道您是为了我好。可您想过没有,若我真嫁了薛平贵那样的人,他日他借相府之势飞黄腾达,转过头来会如何待我?他今日能为了攀附而讨好我,明日就能为了更大的权势而舍弃我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女儿不嫁无德无志、攀附权贵之徒。”
这话是说给王允听的,也是说给全场所有人听的。
王允愣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彩楼择婿,就这样在一片哗然中落下了帷幕。
回府的马车上,春兰小心翼翼地看着王悦的脸色:“小姐,老爷这回怕是气得不轻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悦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。
“那您怎么还……”
“还这么做?”王悦睁开眼,唇角微微勾起,“春兰,你要记住,有些事,宁可让人一时生气,也不能让人一世后悔。”
春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马车辘辘前行,驶过喧闹的街市,驶向相府。王悦掀开车帘,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,心中却格外平静。
今日这一举,确实得罪了父亲,也让薛平贵恨她入骨。可她别无选择——只有彻底斩断这根孽缘,才能让所有人都死心。
至于沈谦……
她微微垂眸。
那是一个意外。原主记忆里没有这个人,原著里也没有。他就像一颗突然闯入的棋子,打乱了所有人的算计,也给了她一个堂堂正正拒绝薛平贵的理由。
她对他无意,但也不愿害他。待风波平息,她会想办法补偿。
相府,正院。
朱夫人已经听说了彩楼上的事,见王悦进来,一把拉住她的手,眼眶泛红:“悦儿,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“母亲,女儿不傻。”王悦握着她的手,语气轻柔,“女儿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不能要什么。薛平贵那个人,不是良配。今日选谁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不选他。”
朱夫人愣住。
王悦看着她,目光里满是认真:“母亲,您疼女儿,女儿知道。可正因您疼我,才该信我。我选的这条路,或许会让您和父亲一时生气,可时间长了,你们会明白,我是对的。”
朱夫人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夜深人静,西跨院的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细瓷油灯。
王悦独自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今日之后要应对的事:父亲的态度、下人们的议论、薛平贵可能的报复、沈谦那边的善后……
一件件,一桩桩,都要提前想好对策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水早已凉透,却让她的神思更加清明。
窗外月色如水,洒了一地清辉。
王悦望着那片月色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今日这一场,她赢了,却也彻底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。往后要面对的风雨,只会更多,不会更少。
可她不怕。
穿越一场,她没带金手指,没带系统,甚至没有原主的记忆。她有的,只是一颗清醒的头脑,和一份不愿向命运低头的倔强。
这就够了。
她放下茶盏,拿起笔,在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——
掌家。
明日开始,她要做的,不只是拒渣男,更是掌家权、立威信。只有真正在相府站稳脚跟,才能让所有人都明白——她王悦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