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以退为进
彩楼择婿已过三日,相府上下的议论却像春日野草,压不下去。
春兰端着早膳进来时,王悦正坐在窗前翻书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眉眼愈发沉静。
“小姐,她们说得越来越难听了。”春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腮帮子鼓得老高,“奴婢去厨房取膳,那几个婆子当面嘀咕,说什么‘三小姐这回可把老爷得罪透了’、‘往后这西跨院怕是冷灶没人烧了’。”
王悦翻过一页书,头也不抬:“随她们说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了。”她抬起眼,唇角微微弯起,“我能管的,只有自己的事。”
春兰急得跺脚,却见王悦已经放下书走到桌边。食盒里是一碗清粥,两碟小菜,比往常简单许多。她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端起粥碗轻轻抿了一口。
春兰忍不住了:“小姐!以前哪次早膳不是四碟八碗的?如今见您被老爷冷落,他们就敢这样怠慢!”
王悦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抬眼看向她:“所以我说,急的不是我。”
春兰愣住。
“他们越是这样,我越要沉住气。”王悦站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窗棂。三月的春风涌进来,吹得廊下风铃叮当作响。她望着正院方向,声音轻得像落花:“母亲那边,可有消息?”
“夫人派人来问过两次,让您别往心里去。”春兰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不过夫人也没来咱们院里。”
王悦点点头,没有意外。
朱夫人性子软,在相府熬了二十多年,早学会在夹缝里求生存。丈夫和女儿起了冲突,她左右为难,既不敢劝王允,也不敢来看女儿。不是不疼,是不敢。
不急。
她收回目光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
王悦正在屋里整理这几日梳理的账目,一张张泛黄纸页摊在案上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蛛网,将内宅弊病一一兜住。她的笔尖在一个数字上点了点,眉头微微蹙起。
门帘掀开,一阵香风先涌进来。
王银钏穿着桃红缠枝纹褙子,满头珠翠,明艳得像三月枝头桃花。她一双杏眼透着张扬笑意,进门便四下打量,目光从屋里陈设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王悦身上。
“三妹好清闲。”她往榻上一坐,姿态慵懒,嘴角噙着笑。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像隔了一层薄冰。
王悦起身行礼,不卑不亢:“二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王银钏端起茶盏却不喝,只是拿在手里把玩,指尖摩挲着盏沿,“彩楼那日的事,我可是听说了。三妹好大的魄力,当众拒了薛平贵不说,还把父亲气得够呛。这几天父亲都歇在书房,连正院都不去,母亲愁得饭都吃不下。”
王悦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半点波澜。
“二姐今日来,无非是想看我懊恼后悔、垂头丧气的样子。”她放下茶盏,唇角微微弯起,“可惜,让二姐失望了。我不后悔。”
王银钏脸色变了变,冷笑一声站起身:“行,你有骨气。我倒要看看,你这骨气能撑到几时。”
她甩着帕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:“对了,父亲今晚在正院用膳,母亲让人来请你了。你可别迟到。”
说罢,掀帘而去。
春兰气得直跺脚,王悦却只是淡淡一笑,起身走到镜前整理衣襟。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素银簪子,目光沉静如水。
晚膳,才是今日真正的战场
王悦到时,王允已经端坐在主位上。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家常袍子,面色沉肃如铁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案上的茶盏冒着热气,他却一动不动,周身笼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朱夫人坐在一旁,见女儿来了,连忙招手,眼底带着几分心疼:“悦儿,来,坐娘旁边。”
王悦依言落座,眼角的余光扫过桌上的菜色——八碟八碗,鸡鸭鱼肉俱全,比平日的家宴丰盛许多。她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不多时,王银钏也到了,身后还跟着二姐夫魏虎。
魏虎生得肥头大耳,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,像两颗浸了油的琉璃珠子。他一进门便笑呵呵地拱手,声音洪亮:“岳父大人安好,小婿来得迟了。”
王允脸色缓和了些,抬手示意他落座。
魏虎坐下后,目光便往王悦身上瞟,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三妹今日气色倒好。我还以为,彩楼那事后,三妹会郁郁寡欢呢。”
王悦迎上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二姐夫多虑了。彩楼择婿,选的是人品才学。我选到了合意之人,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魏虎笑容微微一僵。
王银钏冷笑一声,插嘴道:“合意之人?那个穷翰林?三妹,你可别嘴硬了。沈谦寒门出身,俸禄低微,连京城的宅子都买不起。你嫁过去,是想跟着他喝西北风?”
“二姐此言差矣。”王悦放下筷子,动作从容,“沈公子虽是寒门,却是进士出身,翰林院编修,前途可期。嫁人嫁的是人品,不是门第。他知进退、懂分寸,比那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,强了百倍。”
王银钏脸色一黑,还要再说,被魏虎用眼神制止。
魏虎哈哈一笑,打圆场道:“三妹说得也有道理。不过话说回来,那沈谦到底是寒门出身,身后无根无基,日后在朝堂上,只怕也帮衬不了岳父大人什么。”
这话是说给王允听的。
王悦眼睫微垂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魏虎这是在挑拨——提醒王允,她选的这个人对相府没有用处。
她抬起眼,看向主位上的王允。
王允脸色沉沉,看不出喜怒。他拿起筷子,淡淡道:“吃饭。”
短短两个字,像一道铁闸,把所有的暗流都压了下去。
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。
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王悦低头用膳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察觉不到这满屋的暗潮涌动。
待下人撤去碗碟,奉上茶来,王允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宝钏,你跟我来。”
王悦站起身,跟在父亲身后,穿过回廊,进了正院的书房。
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,青烟袅袅。案上堆着厚厚的公文,笔墨纸砚整齐摆放。王允在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王悦依言落座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王允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灯火映在他脸上,将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这个女儿,从前怯懦得连话都不敢多说,如今却能当众顶撞自己。
变了,真的变了。
“说吧,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王允开门见山。
王悦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那双眼睛清亮如水,里面没有心虚,只有一片坦然。
“女儿想替母亲分忧,掌管内宅琐事。”
王允眉头一皱:“掌家?就凭你?”
“就凭女儿。”王悦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父亲这几日虽没来正院,但府里的事想来您是知道的。厨房克扣份例、下人怠慢散漫、各处敷衍塞责。这才几天,内宅便乱成这样。”
王允没有说话。
王悦继续道:“女儿不才,却有几句话想说。相府内宅表面看着太平,实则早已弊病丛生。采买虚报价格,月例发放不公,库房进出无账,各处以次充好。这些事,父亲可知晓?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,双手呈上。那些纸张边角已经泛黄,是她这几日一张张翻出来的旧账。
“这是女儿整理出来的部分账目,请父亲过目。”
王允接过来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脸色越是阴沉。采买价格高出市价三成不止;月例发放毫无章法;库房物资进出没有登记;不少账目只写“杂项”,连明细都没有……
他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:“这些账,是你理的?”
“是。”
王允沉默良久,将账本放下。他靠进椅背里,抬手揉了揉眉心,像是突然老了几岁。
“你想如何?”
王悦心中一松,知道这一局她赢了。
“女儿想替母亲分忧,从明日开始接手内宅琐事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允,“父亲若信得过女儿,便给女儿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若内宅还是这般混乱,女儿任凭父亲处置。”
王允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片刻后,他缓缓开口:“好。就给你三个月。”
王悦起身行礼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王允的声音:
“你今日说的那些话——沈谦知进退、懂分寸,比那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人强百倍。这话,是说给我听的?”
王悦脚步微顿,回过头,坦然一笑:“父亲英明。”
说罢,掀帘而去。
王允望着她的背影,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
夜深人静,西跨院的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细瓷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将王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孤挺而坚定。她独自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从账房借来的旧账本,一本接一本,堆得像座小山。
春兰在一旁替她研磨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脸色:“小姐,您今日在书房跟老爷说了什么?奴婢瞧见老爷的脸色变了好几回。”
王悦唇角微微勾起:“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“那老爷答应让您掌家了?”
“答应了。三个月。”王悦拿起笔,在账本上圈出一处。
春兰惊喜得差点跳起来,又赶紧捂住嘴:“太好了!那咱们是不是从明日开始就能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王悦打断她,目光落在账本上,“周嬷嬷在府里二十多年,根深蒂固。她手底下有多少人,这些年贪了多少,我们一概不知。急不得。”
“越是根深蒂固,越要趁早拔除。”她放下笔,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。茶水早已凉透,入口微苦,却让她的心智愈发清醒,“他们最好现在动手,越早动手,破绽越多。”
王悦放下茶盏,重新拿起笔。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,又落回账本上,在另一处数字上画了个圈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火轻轻摇曳。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,却始终稳稳地映在窗纸上。
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