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通缉令
沈渡失踪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传遍了整个刑侦大队。
老韩在八点整召开了紧急会议,会议室的白板上贴着沈渡的照片、书店现场的照片、五名死者的照片,红色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,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沈渡,三十一岁,连环杀人案头号嫌疑人,已于昨晚失踪。”老韩站在白板前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现场勘查发现了他的血迹,血量不大,说明他可能受了轻伤,但不影响行动。他的手机、钱包、证件全部留在现场,没有带走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意味着他跑得很急,或者有人帮他跑了。”老韩看了林深一眼,“全城搜捕,火车站、汽车站、机场、高速路口,所有监控一律调取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”
林深坐在角落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沈渡没有带走手机和钱包,但那张宋岚的照片被她从现场带走了,没有交给证物组。她把它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,此刻正放在膝盖上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也许是怕这张照片被断章取义地用作证据,也许是她还想给沈渡一个解释的机会。不管是什么原因,这都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私藏证物。
会议结束后,老韩把她单独留下。
“你有事瞒我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深看着他,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
“昨晚你在现场的时候,发现了什么?”
“我告诉你了。”
“你没有。”老韩走到她面前,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烟草的气味,“林深,我认识你五年了。你每次有事瞒我的时候,你看我的角度会偏三度。你刚才看我的时候,偏了。”
林深忍不住苦笑了一下。老韩观察人的本事,不比沈渡差。
“我在沈渡的地下室找到了一张宋岚的照片。”她说,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
老韩拿起来看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?”
“现在。”
老韩看着她,目光里有怒气,但更多的是失望。
“林深,你听着。这个案子已经死了五个人了。五条人命。不管你和沈渡之间发生了什么,不管你觉得他多温柔多善良多无辜,证据在说话。这张照片就是证据。他认识宋岚,他撒谎了。一个撒谎的嫌疑人,就是有罪的嫌疑人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老韩把照片收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“林深,从今天起,你退出这个案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太近了。近到你看不清了。”老韩没有回头,“你去档案室待一段时间,整理旧案卷宗。这个案子交给别人。”
“老韩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深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,盯着白板上沈渡的照片。那张证件照,他穿着深色毛衣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刚被人叫住拍了一张不那么情愿的照片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:“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。”
也许他说的是真话。也许他真的没有见过宋岚,只是收到了她的照片。也许那张照片是别人放在地下室的。也许有人在栽赃他。
但老韩说得对。她太近了。近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事实,哪些是她想相信的东西。
林深走出会议室,穿过走廊,下了楼梯,推开档案室的门。
档案室在地下二层,常年不见阳光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,剩下的那根在头顶嗡嗡响,光线昏暗得像黄昏。
她在一个角落坐下,面前是一摞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。老韩让她整理这些,意思很明显——你被冷藏了。
但她没有翻开那些卷宗。
她拿出自己的手机,翻到许峰的对话框。
“沈渡失踪了。”
许峰秒回:“我看到了。新闻已经在报了。”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沈卫国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,不是他的住处。卷宗里有没有提到他失踪前去过哪里?”
过了几分钟,许峰发来一段文字。
“卷宗里有一份目击者证言。一个出租车司机说,沈卫国失踪前一天,在城东的一个加油站接了他,把他送到了城郊的一座废弃灯塔附近。司机说他下车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太好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。”
林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灯塔。
沈渡和她提过那座灯塔。他说那是他叔叔失踪前最后待过的地方,他在那里等了一整天,等来的是一场空。
那座灯塔,是沈卫国最后的已知位置。
现在,那条匿名短信说:“他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。如果你想找到他,去他叔叔最后去过的地方。”
灯塔。
林深站起来,把那些旧卷宗推回桌上,拉开档案室的门。走廊里没有人,她快步走到楼梯间,上了楼,从侧门出了警局。
她没有开车。警局的车库可能有监控,她不想让老韩知道她去了哪里。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那个灯塔的地址。
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那个地方荒了十几年了,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司机没再多问,踩了油门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从市区开到城郊,从城郊开到乡间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荒地和零星的树木。
司机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来。
“前面车开不进去了,你走过去吧,大概一公里。”他说,“要不要我等你?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不用了。”
她付了钱,下了车。
土路两边是齐腰高的野草,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作响。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。她走了大概十五分钟,终于看到了那座灯塔。
它比林深想象的要旧。白色的塔身已经变成了灰黄色,上面爬满了藤蔓。顶部的灯早就灭了,玻璃碎了,铁架生锈了。塔底的门半开着,门板歪在一边,像是被风吹了太多年。
林深站在塔前,看了看周围。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。螺旋形的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,楼梯的扶手是铁的,锈迹斑斑。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但林深注意到——灰尘上有脚印。
新的脚印。不止一个人的。
她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。至少两个人的脚印,一大一小,都是运动鞋的纹路。脚印的方向是往上的。
林深站起来,沿着楼梯往上走。
楼梯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。她的脚步在铁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旷的塔内回荡。她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拍。
二楼是一个废弃的值班室,桌椅倒在地上,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航海图。没有人。
三楼。四楼。五楼。
她走到顶层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落了。橙色的光从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,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暖色调。
顶层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她,坐在窗台上,面朝大海的方向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被风吹乱了,背影看起来很疲惫。
林深站在楼梯口,没有动。
“沈渡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是沈渡。他的脸上有伤,左颧骨处有一道口子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,但看到林深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有人告诉我,你在你叔叔最后去过的地方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一个匿名号码。”
沈渡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离她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伤口。
“林深,”他说,“你被停职了,对吗?”
林深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如果你还在职,你不会一个人来。你会带一队人,把这里包围起来,然后用喇叭喊话让我投降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你一个人来了,说明你不再是警察了。至少在这个案子里不是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
“沈渡,你到底是不是凶手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窗台,从上面拿起一个东西,递给林深。
是一本笔记本。旧的,封面的皮革已经开裂,边角磨损得很厉害。
“这是我叔叔的。”他说,“你看看。”
林深翻开笔记本。
第一页,是那个符号。
和沈渡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号。和死者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号。
她继续翻。前面的几十页全是那个符号,大大小小,密密麻麻,像是画的人在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反复描摹。这和沈渡地下室那本笔记本一模一样。
翻到中间,终于出现了文字。
“我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同一句话,写了一整页。
再翻几页。
“他来找我了。他说他能帮我。他说他能让我想起来。但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让我觉得更害怕。”
林深抬头看了沈渡一眼。沈渡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像是这些文字他已经看过太多遍。
她继续翻。
“我不能相信他。他是医生,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医生。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。”
“符号。符号。符号。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。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闭上眼睛也在,睁开眼睛也在。”
“他今天又问了我那个问题。他说,你确定是你自己画的吗?我说我不记得了。他笑了。他笑了。”
最后一页有字。
“他要来了。我要走了。小渡,别找他。离开这个城市。忘了我。忘了一切。”
林深合上笔记本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是你叔叔的遗书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遗书,”沈渡说,“是他失踪前写的最后一段话。他没有死,至少他不觉得自己会死。他是在逃跑。”
“从谁那里逃跑?”
沈渡睁开眼睛,看着林深。
“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?”他说,“周牧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