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灯塔重逢
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,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作响。
林深把那本笔记本抱在胸前,像是抱着一个会碎的证据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本笔记本的?”她问。
“我叔叔失踪后第三天。”沈渡说,“我去了他的住处,在床垫下面找到了它。我当时翻了一遍,看不懂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,就把笔记本收起来了。后来我生了那场病,忘了这件事。直到几个月前,我在地下室整理旧物,又翻到了它。”
“你看到那些符号的时候,想起了什么?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身。
“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但我的手开始发抖。我的身体记得这个符号,但我的脑子不记得。”
林深走到他面前,把他的左手翻过来,看着那个符号。
“你确定是你自己刻的?”
“周牧之说我是在他的诊所里刻的。他说我当时精神状态很差,突然拿起一把美工刀就在手上刻。他说他拦不住我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记得了。我不记得刻这个符号,不记得为什么刻,不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任何事情。我只知道,当我看到这个符号的时候,我觉得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我想起来的那个真相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脸上的伤口照得很清楚。那道伤口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。
“你脸上的伤是谁弄的?”她问。
“有人闯进了书店。”沈渡说,“昨晚,你走后大概一个小时,有人撬开了门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两个。他们问我叔叔的笔记本在哪,问我周牧之在哪。我说我不知道,他们就开始翻东西。我拦了一下,其中一个人推了我一把,我撞倒了书架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找到了地下室,翻了一遍,没找到他们要的东西,就走了。”
“他们没打你?”
“没来得及。我趁他们翻地下室的时候,从后门跑了。”沈渡看着林深,“我知道他们会报警,会把我列为嫌疑人。我不能被抓。如果我被抓了,我就永远找不到真相了。”
林深看着他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他在撒谎。另一个声音在说:他说的是真的。
她不知道该信哪一个。
“沈渡,”她说,“宋岚的照片为什么在你的地下室里?”
沈渡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的无奈。
“那张照片不是我放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。”
“你的地下室,你的书店,你的东西。你说你不知道?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林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沈渡,我要你跟我回警局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不是商量。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危险。有人在追杀你,有人在栽赃你,你一个人在外面,连手机都没有,你会死的。”
“如果我回警局,我可能也会死。”沈渡说,“但不是死在凶手手里,是死在证据链里。那张照片,那本笔记本,我手上的符号,所有的一切都指向我。你觉得陪审团会相信一个失忆的人说的话吗?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找到周牧之。”沈渡说,“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有关。我叔叔失踪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他,我的失忆和他有关,宋岚是他的病人。他站在所有线的交叉点上。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没有。所以我需要找到他,让他自己说出来。”
“他不会说的。他是一个心理医生,他知道怎么控制对话,怎么隐藏真相。你去找他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沈渡看着林深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需要帮我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。你知道我不是凶手,你知道周牧之有问题,你知道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我这里,在他那里。”
林深闭上眼睛。
她应该拒绝。她应该给老韩打电话,告诉他沈渡在这里,让他带人来抓人。她应该退出这个案子,回档案室整理那些旧卷宗,等到时间冲淡一切。
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,说的却是另一句话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“这是周牧之的诊所地址,你知道的。但他还有另一个地方——他在城郊有一栋别墅,我叔叔失踪前一个月,曾经去过那里。我想去那里看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晚。”
林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道光转瞬即逝,但林深看到了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到了那里,发现任何证据——任何指向你是凶手的证据——你要跟我回警局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们从灯塔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的城市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片模糊的光晕。土路两边的野草在夜风中摇晃,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林深走在前面,沈渡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风声。
走到土路尽头的时候,林深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的车呢?”她问。
“我没开车。我是坐公交车来的,然后走过来的。”
“从这里到周牧之的别墅,开车要一个小时。走路要五个小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深叹了口气,拿出手机,打开地图。
“前面三公里有一个镇子,应该有出租车。”她说,“我们先走过去。”
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四十分钟,才找到一辆愿意跑夜路的出租车。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看到林深和沈渡的样子,多看了两眼,但没有多问。
“去哪?”
林深报了周牧之别墅的地址。
司机在导航上输了地址,皱了皱眉。“那个地方偏得很,周围三公里没有其他房子。你们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司机踩了油门,车子驶入夜色中。
沈渡坐在后座,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。林深坐在他旁边,侧过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他的脸,明明灭灭,像是一部老电影的胶片。
她想起第一次在资料里看到沈渡的照片。那时候他是一个嫌疑人,一个名字,一张纸。现在他坐在她身边,呼吸平稳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一个普通的、累了的人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沈渡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深把手收回去,“怕你睡着了。”
沈渡看了她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我不会睡的。”他说,“在找到答案之前,我不会睡。”
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,从高速下来,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间公路。两边的树很高,枝叶在头顶交缠,像一条隧道。车灯照出去,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的路面。
司机放慢了速度。
“快到了,”他说,“前面右转就是。”
右转之后,路更窄了。两边是铁栅栏,栅栏后面是黑漆漆的树林。路的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关着,门柱上有一个对讲机和一个摄像头。
司机把车停在铁门外面,回头看着林深。
“到了。要我等你们吗?”
林深看了看沈渡。沈渡点了点头。
“等半小时。如果半小时我们没出来,你就报警。”林深说。
司机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
林深和沈渡下了车。夜风很冷,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。她走到铁门前,按了对讲机。
没有人应答。
她按了第二次,第三次。
还是没有人。
沈渡走到她身边,看了看铁门的高度。
“翻过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沈渡先翻了过去。他踩着铁门的栅格,三两下就翻到了另一边,动作很利落,不像一个开书店的人。林深跟在他后面,翻过去的时候裙角被铁栅挂了一下,撕了一道口子。
她没有管它。
别墅在铁门后面大概两百米的位置。是一栋两层的欧式建筑,外墙是白色的,窗户很大,但全都拉着窗帘。整栋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——二楼最左边的那扇。
林深和沈渡沿着车道走过去,脚步尽量放轻。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们走到别墅侧面,找到了一个没有锁的窗户。林深推开窗户,先翻了进去,沈渡跟在后面。
里面的房间像是一个书房。四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书和文件盒。中间有一张很大的书桌,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,灯亮着。
林深走到书桌前,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
屏幕上是监控画面。
她看到了书店的门口,看到了巷子,看到了自己的车,看到了——
她看到了自己。在灯塔下面。在灯塔里面。在楼梯上。
每一帧画面都是她。
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。
“沈渡,”她说,声音很低,“他一直在监视我们。”
沈渡走过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脸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很白,白得像纸。
“不是我们,”他说,“是你。”
林深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。她在灯塔外张望的那一瞬间被定格在那里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。
她忽然想起那条匿名短信。那个发信人知道她去了灯塔,知道她见了沈渡,知道她此刻正在这栋别墅里。
周牧之知道一切。
楼上传来一声响动。像是有人在地板上走动。
林深和沈渡对视了一眼。
“在上面。”沈渡说。
他们走出书房,上了楼梯。楼梯是木制的,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吱呀的声音。林深尽量把脚放轻,但那些吱呀声还是像老鼠一样在安静的房子里窜来窜去。
二楼的走廊很长,铺着深色的地毯。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,只有最左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,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。
林深走到那扇门前,轻轻推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