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诊所对峙
周牧之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林深盯着他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他说凶手不是他,是“我姐姐”。但他姐姐二十年前就死了。除非——
“你没说完。”林深说,“你姐姐死了,但她的意志还活着。你找了人来替你执行。”
周牧之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和沈渡很像。林深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,但现在她觉得那不是巧合。沈渡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了周牧之的行为模式,这是长期被心理操控的人常有的表现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周牧之又说了一遍这句话,“比我想象的聪明。但你猜错了一个关键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我找了人。是她自己找到了我。”
沈渡从墙上直起身,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冷硬的东西。
“你说的是谁?”
周牧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相框,递给林深。
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,长得很像,一看就是姐妹。左边那个笑得很灿烂,右边那个表情更沉静。
“左边是我姐姐,周牧云。右边是我。”周牧之说,“这张照片拍于她死前三个月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三个月后她会因为一群陌生人的几句话,从十八楼跳下去。”
林深把相框放在桌上。
“我很抱歉你姐姐的事。但这和那些死者有什么关系?”
“我刚才说了,那些死者都参与过当年对我姐姐的网暴。”周牧之的声音很平,但林深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,“她们发了帖子,造了谣,传了照片。她们以为自己只是在网上说几句话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但那些话,杀死了我姐姐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她们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周牧之看着他,“我说了,动手的人不是我。但我知道她是谁。”
“她是谁?”
周牧之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,指着最中间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大概三十岁出头,短发,戴眼镜,穿着白大褂。林深不认识这张脸,但她注意到照片下面有一行字。
“苏晚,三十二岁,周牧云之女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你姐姐有女儿?”
“有。我姐姐死的时候,苏晚十二岁。她亲眼看到她妈妈从楼上跳下去。”周牧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,“那孩子从那天起就变了。不说话,不哭,不笑。她被她爸爸带去了另一个城市,我们断了联系。十五年后,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告诉我她考了医学院,学了心理学。”
“她要做什么?”
“她要复仇。”周牧之说,“她说她花了十五年,一个一个地找到了当年害死她妈妈的人。那些人有的搬了家,有的改了名,有的已经老了。但她把她们全部找了出来。”
林深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亲眼看着母亲跳楼,然后用十五年时间寻找每一个“凶手”。这不是复仇,这是慢性自杀。
“她什么时候开始杀人的?”
“两年前。”周牧之说,“第一个死者出现在隔壁市,手法很粗糙,差点被抓。她来找我,说她需要帮助。她说她不想杀人了,但她停不下来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她就会看到她妈妈站在楼顶的背影。”
沈渡的声音从林深身后传来。
“所以你帮了她。”
“我帮她?”周牧之苦笑了一下,“我帮她设计了一套完美的犯罪模式。符号、书店、不在场证明、替罪羊。我告诉她,如果你想活下去,你需要一个人替你背锅。”
周牧之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。
“我选了你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林深看到他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我有失忆症,”沈渡说,“因为我是完美的替罪羊。”
“因为你是我最好的作品。”周牧之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骄傲,“我花了五年时间重塑你的记忆,你的行为模式,你的一切。你手腕上的符号,你地下室那本笔记本,你每天晚上画那些符号的习惯,全部都是我植入的。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意志,其实那是我写的代码。”
林深站在两个人之间,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“苏晚现在在哪?”她问。
周牧之看着她,目光里的欣赏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?”
“她在哪?”
“就在这栋房子里。”周牧之说,“她在三楼。她在等你们。”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们?”
“她知道你会来找沈渡。她知道你会查到灯塔,查到我的别墅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周牧之放下茶杯,“因为她想见你。”
“见我?为什么?”
周牧之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三楼,最里面的房间。她一个人在那里。没有武器,没有陷阱。她只是——想见你。”
林深看了沈渡一眼。沈渡微微摇头,意思是不要去。
但她还是迈出了脚步。
她走上楼梯的时候,身后的沈渡跟了上来。周牧之没有跟,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,靠着墙,端着他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像一尊雕塑。
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。地毯是深红色的,墙上没有挂画,没有照片,只有一条狭长的、看不到尽头的过道。尽头的房间透出一线光,和二楼一样,门开着一条缝。
林深走到门前,推开了门。
房间不大,大概二十平方米。窗户用黑色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,一盏台灯是唯一的光源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和一张单人床。
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桌前,正低头看书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。
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短发,眼镜,白大褂。她的眼睛很大,但眼神很空,像是一潭死水。林深在警校学过识别精神病态者的眼神,苏晚的眼神不是那种。她的眼神不是空洞,而是太满了——满到装不下更多东西,所以看起来像是空的。
“林深。”苏晚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名字的发音,“你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苏晚合上书,站起来,“因为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。你查了沈渡,查了周牧之,查了所有人。你不会停下来,直到找到真相。”
“你就是那个真相?”
苏晚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像是一道闪电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我是真相的一部分。”她说,“你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我杀的?是。五个人,全部是我杀的。手法、时间、地点,都是我选的。我舅舅帮我设计了符号和不在场证明,但动手的人是我。”
林深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苏晚重复了这三个字,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,“因为她们杀了我妈妈。”
“她们在网上发了帖子。她们没有动手。”
“杀人有很多种方式。”苏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是一个警察,你应该知道。有的人用刀,有的人用毒药,有的人用语言。我妈妈是被语言杀死的。那些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,我妈妈就从十八楼跳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你杀了她们。”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找到她们。第一个在隔壁市,结了婚,生了孩子,改了名字,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在给她女儿过生日。蛋糕上插着五根蜡烛。”
“你动手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晚说,“那天我没有动手。我站在她家楼下,站了三个小时,然后走了。我想,也许她女儿不该失去妈妈,就像我不该失去我的妈妈。”
“那你后来为什么还是杀了她?”
“因为我发现她根本没有变。”苏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“她还在做同样的事。她在网上用另一个名字,骂另一个女人,造另一个谣。她学不会。她永远不会学会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觉得你有权利替天行道?”林深问。
苏晚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辩解,更像是——困惑。
“你是一个警察,”苏晚说,“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。有时候,法律不够用。”
“法律不够用,不等于你可以自己当法官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苏晚走近了一步,“如果你妈妈被人逼死了,法律只判了那些人罚款或者拘留几天,你会怎么做?你会坐在家里,告诉自己‘法律是公正的’吗?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的父亲。十五岁那年,她父亲因公殉职。那个杀他的人被判了死刑,但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个判决能让她父亲回来。她也曾经想过,如果法律没有判他死刑,她会怎么做。
她不知道答案。
“我不会替你做判断。”林深说,“但你必须跟我走。”
苏晚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叫你来,不是为了逃跑。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在那些死者的身份之外,我是一个人。一个被你当成怪物的人。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
她拿出手机,信号还是没有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外面一片漆黑。
“你舅舅屏蔽了信号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苏晚说,“他想保护我。但他不知道,我已经不需要保护了。”
林深转过身,看着苏晚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刀。
林深的手瞬间摸向腰间,但她今天没有带枪。
沈渡从门口冲进来,挡在林深前面。
苏晚拿着刀,看着他们。她没有冲过来,也没有挥舞。她只是拿着,像是在拿着一个很重的东西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要杀你们。”
“那你要做什么?”
苏晚低下头,看着那把刀。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吗?”她说,“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。二十年前的今天,她跳下去了。”
林深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苏晚,把刀放下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”苏晚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但她没有哭,“我不是一个怪物。我只是一个想妈妈的小女孩。”
她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
林深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苏晚,把刀给我。”
苏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了手。
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沈渡上前一步,把刀踢到了墙角。
苏晚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抽空了的木头。
林深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手铐。
“苏晚,你涉嫌杀害五人,我现在依法逮捕你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苏晚伸出手,让她铐上。
手铐合拢的那一刻,苏晚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谢谢你,林深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