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诊所对峙的尾声
苏晚被带走后的第三天,林深回到了警局。
她的办公桌上积了一层灰,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,便利贴上写着“买牛奶”三个字,那是三周前她写给自己的。三周前,她还有时间想买牛奶这种事。
老韩把她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处分下来了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,“停职两周,扣发季度奖金。私藏证物的事我帮你压下去了,但擅自行动的事压不住。上面觉得你太冒险,需要冷静一下。”
林深看了一眼那份文件,没有签字。
“周牧之呢?”她问。
“周牧之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。罪名是包庇、毁灭证据、非法拘禁、心理治疗中的不当行为。数罪并罚,够他坐很多年。”
“沈卫国呢?”
“在市第一康复医院。他的身体状况很差,瘫痪五年,肌肉严重萎缩,需要长期治疗。警方已经通知了沈渡,他可以随时去见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。
“苏晚呢?”
老韩看着她,目光沉了一下。
“苏晚的案子比较复杂。她承认了五起谋杀,但她的精神状态需要做鉴定。法院已经指定了专家组,下周开始评估。”
“她的舅舅说她是被仇恨吞噬的人。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是什么?”
林深想了想。
“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,在楼顶看到了妈妈的背影。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放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她不是想杀人,她只是想关掉那个画面。”
老韩沉默了几秒,把文件推得更近了一些。
“签字吧。”他说,“两周后回来上班。”
林深签了字,把文件推回去,站起来。
“老韩,”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“沈渡的事,你会怎么处理?”
“沈渡是受害者。周牧之对他进行了五年的心理操控,强制篡改记忆,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。沈渡本人没有参与任何谋杀,不会面临刑事指控。”
“但他的证词很重要。”
“对。所以在他完全恢复之前,我们会安排专门的证人保护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,推开门。
走廊里,那台慢五分钟的挂钟显示下午四点十二分。她看了一眼,走下楼梯,推开警局的大门。
阳光很好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天空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渡发来的消息。
“我今天去看了他。”
林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过了几秒才打字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他认出我了。他说他一直想见我,但不敢让人找我。他说他不怪我。”
林深看着这行字,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呢?你怪自己吗?”
过了很久,沈渡才回复。
“我会学着不怪。”
林深把手机收起来,走下台阶,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。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,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停下来等红灯。
对面的人行道上,一个男人靠在一根路灯杆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他穿着深色的外套,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。
是沈渡。
林深站在那里,隔着马路看着他。
红灯倒计时,十五秒,十四秒,十三秒。
沈渡抬起头,看到了她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招手。他只是看着她,像在深夜的书店里,像在废弃的灯塔里,像在周牧之的别墅里——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。
绿灯亮了。
林深穿过马路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?”她问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沈渡说,“我不想待在那里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林深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伤口,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和悲伤。
“你来找我?”她问。
沈渡把手里那本书递给她。
是一本博尔赫斯的《小径分岔的花园》,旧版的,封面已经泛黄。
“你说过你想要这个译本。”他说,“我找到了。”
林深接过书,翻开扉页。上面有一行字,是沈渡的笔迹。
“在每一条分岔的小径上,我都选择了走向你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沈渡。
“你写这种话,不怕被当成证据吗?”
沈渡终于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,不是礼貌的,不是试探的,而是因为她在身边而觉得安心的、带点笨拙的笑。
“不怕,”他说,“因为你说过,你会帮我作证。”
林深把书合上,收进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先吃饭。你多久没吃东西了?”
沈渡想了想。“两天。”
林深叹了口气,转身往街角那家面馆走。沈渡跟在她身后,隔了两步的距离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铺满梧桐叶的人行道上,一前一后,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
林深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在。
这就够了。
街角面馆的玻璃门被推开时,挂在门边的铜铃叮当作响,暖黄的灯光裹着骨汤的香气涌出来,把外面的晚风挡在了身后。林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,先点了一碗大排面,又抬头问沈渡要不要加个卤蛋。沈渡挨着她对面坐下,指尖蹭过沾了点灰尘的桌面,眼睛一直落在林深脸上,听见她问才轻轻点头,说都听你的.
老板应了声转身去厨房,林深看着窗外飘下来的梧桐叶,忽然想起第一次和沈渡来这里,也是这样的傍晚,那时候她刚完成第一个任务,心里慌得厉害,是沈渡带她来这里,点了一模一样的大排面。
那时候他还戴着鸭舌帽,说话带着疏离的客气,谁能想到后来会一起走过这么多坑坑洼洼。面很快端上来,香气飘得满桌都是,沈渡拿起筷子,低头慢慢吃起来,伤口牵扯着嘴角,他却吃得很安静,没有露出一点难受的样子。
林深看着他把一整碗面吃完,连汤都喝了小半碗,才松了口气。外面的夕阳慢慢沉下去,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人行道上的影子染成暖金色,沈渡付了钱,跟着林深慢慢往外走,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,和她走成了并排。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,落在林深的发梢,沈渡抬手,轻轻帮她把叶子摘下来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廓,两人都顿了一下,然后同时笑了。
老韩还在诊所那边整理证据,交代过这边结束之后让他们先回住处休息,等着下周开庭就好,所有的疑云快要散透了,剩下的不过是给这一切一个清清楚楚的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