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被反咬一口
停职的第一周,林深把自己关在公寓里,没有出门。
她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。三天不碰案子,她就开始觉得骨头痒。但老韩说了,两周,一天都不能少。她只能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把苏晚案的卷宗复印件铺了一地,一遍一遍地看。
每一条证据她都看过至少五遍了。苏晚的日记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作案的动机、过程和事后处理。她写得很冷静,像是在写实验报告,而不是在记录杀人。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苏晚在每一篇日记的最后都写了同一句话:“妈妈,第X个。”
二十年前的那个女人,死了二十年,却每天都在被一个活人记住。这种记住不是爱,是一种比爱更持久的东西。它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变成了一个三十二岁的杀人犯。
林深合上日记复印件,揉了揉眼睛。
手机响了。是许峰。
“你停职了?”他开门见山。
“消息这么快?”
“你们系统里没有秘密。”许峰说,“我听说你在查周牧之的财务记录?”
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但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许峰的声音沉下来,“周牧之的诊所确实有大量不明资金流入,但那些钱不是他个人的。所有的钱都流向了一个境外账户,账户持有人是一个叫‘云图基金会’的组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查了。云图基金会注册在开曼群岛,表面上是做心理健康公益的,实际上是一个离岸资金池。他们的资金链很长,我追了三层,最后指向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你不认识的人。”许峰说,“但这个人,和你们局长有关系。”
林深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市局的局长,陈建国,和这个基金会有间接联系。不是直接的,中间隔了两个人,但痕迹是存在的。”
林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在下雨,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城市的轮廓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所以我没跟任何人说。但你让我查周牧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。”
林深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看着雨。
陈建国。市局局长,从警三十年,破过大案要案,在系统内口碑很好。老韩是他的下属,林深是老韩的下属。如果周牧之的资金链真的和陈建国有关,那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就超出了她的想象。
她拿起手机,拨了老韩的电话。
“老韩,我需要见你。”
“你在停职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这件事不能电话里说。”
老韩沉默了几秒。“半小时后,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是警局附近的一家茶馆,老韩每次需要私下谈话的时候都会去那里。茶馆的老板是个退休警察,包厢隔音很好,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。
林深到的时候,老韩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,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,说明他来了有一会儿了。
“说吧。”他看着她坐下。
林深把许峰查到的事情说了一遍。老韩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等她说完了,他端起那杯凉茶,一口喝完,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指控一个市局局长和连环杀人案有关联。”
“我没有指控。我只是说,周牧之的资金链指向了一个和局长有关联的基金会。”
老韩看着她,目光很复杂。
“林深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个案子已经结了。苏晚认罪,周牧之被捕,证据链完整。你不需要再查了。”
“如果局长涉案呢?”
“如果局长涉案,”老韩一字一顿地说,“你更不应该查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老韩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韩打断她,“你知道为什么你被停职吗?不是因为私藏证物,不是因为擅自行动。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继续查下去。你的停职令不是上面批的,是局长亲自签的。”
林深的手指攥紧了茶杯。
“他知道我在查什么?”
“他不知道你在查什么,但他知道你在查。这就够了。”老韩看着她,“林深,你已经找到真凶了。案子破了。你现在要做的是收手,回来上班,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如果那些资金真的和局长有关呢?如果周牧之背后还有人呢?”
“那是纪委的事,是督察的事,不是你的事。”
林深看着老韩,第一次觉得这个她跟了五年的上司很陌生。
“老韩,你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?”
老韩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林深,我当警察二十三年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见过太多好人因为查了不该查的事,最后连警察都当不成了。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闭嘴?”
“所以我让你活着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雨声淅沥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林深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“老韩,谢谢你的茶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会闭嘴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没有传来老韩的声音。
林深走出茶馆的时候,雨已经下大了。她没有打伞,站在雨里,让雨水浇在脸上。冷意让她清醒。
她拿出手机,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还好吗?”
过了几分钟,沈渡回复了。
“在疗养院。他睡了。”
“我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林深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疗养院的地址。车子在雨中穿行,车窗上的雨水像眼泪一样往下淌。她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周牧之的资金链。陈建国。云图基金会。这些线头缠在一起,她需要找到一个人帮她解开。
她想到了一个人。
孙大爷。
她脑子里的线串错了。她甩了甩头,把那个念头甩出去。
沈渡在疗养院门口等她。他撑着伞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。
“你淋湿了。”他说,把伞举到她头顶。
“没关系。”
他们走进疗养院的大厅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但不浓。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,看了林深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渡带她上了三楼,走进一间单人病房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床上躺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
“他刚睡着。”沈渡轻声说。
林深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脸。沈卫国的五官和沈渡很像,尤其是鼻子和下颌线。如果沈渡老了三十岁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
“他情况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医生说他的脊椎损伤不可逆,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了。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,能说话,能认人。”沈渡的声音很轻,“他跟我说了五年前的事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那天晚上他喝了酒,情绪失控,先动的手。他说如果不是他先推了我,我不会还手。”沈渡低下头,“他在替我开脱。”
“也许他说的是真话。”
“也许。”沈渡抬起头看着她,“林深,你怎么了?你看起来不太对。”
林深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周牧之资金链的事说了。沈渡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继续查?”他问。
“我想。”
“那我和你一起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“你不需要卷进来。”
“我已经卷进来了。”沈渡说,“从五年前那个晚上开始,我就已经在这件事里了。周牧之选中我,不是因为我运气不好,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背锅。如果他的背后还有人,那我也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。”
林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