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第五具尸体
林深没有直接回警局。
她去了市局的法医中心,在地下二层找到了正在做尸检的法医老吴。老吴五十多岁,干了二十多年法医,见过的尸体比林深见过的人还多。他戴着橡胶手套,正在操作台上工作,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说,“这次想问什么?”
“第五个受害者,宋岚。”林深站在操作台对面,隔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,“有什么新的发现?”
老吴把手套摘下来,走到电脑前,调出一组照片。
“你运气好,我刚做完。来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显示的是宋岚左手腕的特写。那个符号和前四起一模一样,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符号的边缘比之前的更整齐。
“凶手的手法在进步。”老吴说,“前四起的烙印边缘都有轻微的烧灼扩散,说明凶手操作的时候手不够稳。这一起,干净利落,像是一个熟练工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老吴又切换了一张照片。这一次是宋岚的颈部特写,能看到清晰的勒痕。
“死因是机械性窒息,凶器是一条直径约五毫米的绳索,材质可能是尼龙或者棉麻混合。和前四起一致。”老吴顿了顿,“但我发现了一样新东西。”
他从证物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根纤维。
“这是从宋岚的指甲缝里提取到的。她死前挣扎过,抓了凶手一下。这根纤维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扯下来的。”
“什么材质?”
“羊毛混纺。深色,具体颜色需要进一步光谱分析。但这种面料不便宜,不是地摊货。凶手穿的衣服至少上千块。”
林深盯着那根纤维。
一个穿昂贵衣服的连环杀手。这不是街头流浪汉或者精神病人能做的事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老吴又调出一张照片。这次是宋岚的全身照,她的右肩胛骨位置有一块淤青。
“这不是死的时候造成的。这块淤青至少有一周了,边缘已经开始发黄。是旧伤。”
“被殴打的痕迹?”
“有可能是。但也有可能是摔倒或者其他原因造成的。没有进一步证据之前,不能下定论。”
林深点了点头,把照片存到自己手机里。
“老吴,这个案子和前四起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”
老吴想了想。
“前四起,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交集。她们来自不同的行业、不同的年龄段、不同的生活圈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去过沈渡的书店。但第五个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宋岚是周牧之的病人。”
林深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她的医保记录显示,过去两年她一直在周牧之的诊所接受心理治疗。诊断是焦虑症和轻度抑郁。”老吴看着她,“你不是在查沈渡吗?怎么牵扯到心理医生了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
她把照片发给许峰,然后走出法医中心,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
第五名受害者,和周牧之有直接联系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,凶手的受害者范围在扩大,从“沈渡的顾客”扩大到了“周牧之的病人”。第二,凶手可能不是随机作案,而是在针对某个特定人群——那些和心理医生有关联的人。
或者,更直接地说,凶手可能是周牧之的某个病人,或者周牧之本人。
林深站起来,开始往回走。
她需要重新整理所有的线索。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,开始一条一条地列:
1. 四名死者都是沈渡书店的顾客。第五名死者是周牧之的病人。
2. 所有死者手腕上都有符号,和沈渡手腕上的一样。
3. 沈渡说符号是他自己刻的,但他不记得原因。
4. 沈渡的叔叔沈卫国五年前失踪,失踪前曾接受周牧之的记忆研究。
5. 周牧之是沈渡的心理医生,也是沈渡书店的房东。
6. 周牧之的诊所财务异常,有大量不明来源的现金。
7. 有人给林深发匿名短信,警告她沈渡不是凶手。短信源头间接指向周牧之。
8. 第五名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高档面料的纤维。
她看着这八条信息,试图找到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沈渡和周牧之之间的关系,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。五年前沈卫国失踪,沈渡失忆,沈渡手腕上出现符号,周牧之开始给沈渡做心理治疗。所有这些事情,都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。
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
她拨了许峰的电话。
“帮我查五年前沈卫国失踪案的卷宗。我要所有细节——谁办的案子,查了哪些线索,有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。”
“你怀疑沈卫国的失踪和这个连环案有关?”
“我不确定。但五年前是一个关键节点。所有的事情都从那时候开始。”
“行。三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许峰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。
林深收起手机,走向停车场。
她上车之后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渡的消息。
“今晚有暴雨,如果太晚了就别来了,安全第一。”
林深看着这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沈渡在关心她。或者说,他在假装关心她。她已经分不清了。
她打字:“我会来。”
然后她发动引擎,开往书店的方向。
不是去书店。是去书店附近的那条巷子。
她把车停在巷口,步行走进那条窄窄的巷子。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一样。晚上这里很暗,只有书店的灯亮着;白天光线充足,她能看清每一面墙上的裂缝、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、每一扇紧闭的窗户。
她走到书店门口,门关着。周一休息,沈渡不在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——一个微型摄像头,比指甲盖还小,可以粘在门框的缝隙里。她把它固定在书店侧门的门框上,角度刚好能拍到进出书店的人。
然后她走到巷子另一头,在电线杆上粘了第二个摄像头,对准巷口。
做完这些,她回到车上,打开手机上的监控软件,两个画面都正常。她需要知道谁在进出这家书店,尤其是那些沈渡没有提起过的人。
她正准备发动引擎离开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老韩。
“林深,你在哪?”
“在外面。怎么了?”
“有新情况。第五名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出来了。她死前一天晚上,打了一个电话。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。”
“打给谁?”
“沈渡。”
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宋岚的手机里存了沈渡的号码,备注是‘书店老板’。通话记录显示,这是她第一次打这个号码。之前没有任何联系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我们调不到通话内容,没有监听权限。但从时长来看,不是普通的下单买书或者问路。四十七分钟,她和他聊了很久。”
林深闭上眼睛。
沈渡没有提过这件事。昨天晚上她在地下室和他接吻的时候,他没有说“对了,昨天有个叫宋岚的女人给我打了四十七分钟的电话”。
“老韩,这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不能。只是通话记录,不能证明任何事。但这是一个很强的指向。”老韩顿了顿,“林深,我要你加快进度。如果他不是凶手,那他至少知道一些和凶手有关的事情。你必须让他说出来。”
林深挂了电话,坐在车里,看着书店紧闭的门。
沈渡没有告诉她宋岚的电话。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不重要,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。不管是什么原因,这都是一个隐瞒。
而隐瞒,是谎言的第一步。
她发动引擎,开车回家。
那天晚上,暴雨如约而至。
林深到书店的时候,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。巷子里的积水漫到了脚踝,她踩着水走到门口,推开门,铜铃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书店里很暖和。沈渡在柜台后面,正在煮咖啡。他听到铃声抬起头,看到林深浑身湿透的样子,皱了一下眉。
“我不是说了,雨太大了就别来了吗?”
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干毛巾,递给她。林深接过来,擦了擦头发。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沈渡身上的气味一样。
“我有伞。”林深说,“但风太大了,伞被吹翻了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转身倒了一杯热咖啡,加了方糖,推到她的位置。
“先喝点热的。”
林深坐下来,双手捧着杯子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
沈渡站在柜台后面,隔着那杯咖啡的蒸汽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看起来不太一样。像是有话要说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安静,像深水一样,看不到底。
“沈渡,”她说,“你认识宋岚吗?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——他正在擦柜台的那只手停了零点几秒。
“宋岚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谁?”
“一个死去的女人。第五个受害者。”
沈渡放下抹布,看着林深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你不是失眠的普通上班族,对吗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她知道自己踩在一条很细的线上,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。
“你先回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说,“你认识宋岚吗?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我说不认识,你信吗?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不认识她。”沈渡说,“但她死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。四十七分钟。”
林深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承认了。
“她说什么?”
沈渡低下头,看着柜台上的木纹。
“她问我书店的事情。说她听朋友说这里有一家深夜书店,想来逛逛。问我几点开门,什么书比较多。然后她开始聊她自己的生活。说她最近很焦虑,睡不着觉,医生说让她多出门走走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渡抬起头,“林深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觉得我在说谎,觉得我和她的死有关。但我不认识她,我从来没有见过她。她只是在死前打了一个电话给一家书店的老板,仅此而已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。
“因为我不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。每天都有陌生人给我打电话,问路、问书、问营业时间。我没想到她会死。”
林深看着他。
她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微表情分析师。她能从一个人的脸上读出恐惧、愤怒、欺骗、隐瞒。但沈渡脸上的表情,她读不懂。不是因为他隐藏得太好,而是因为那个表情太真实了。
真实的疲惫,真实的无奈,真实的委屈。
“沈渡,”她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。
那天晚上,雨一直没停。
林深没有走。她坐在书店里,和沈渡聊了很久。聊书,聊电影,聊那些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事情。她没有再问宋岚的事,沈渡也没有再提。
凌晨一点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。
林深站起来,准备走。沈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林深,”他说,“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。我想让你知道,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。”
林深看着他的眼睛。
她想起那条匿名短信:“沈渡不是凶手,但他隐瞒的事,比杀人更可怕。”
也许他没有对她说谎,但他一定隐瞒了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然后推开门,走进了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