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咸阳风云
咸阳,章台殿侧室。
赵高屏退左右,只留一盏孤灯。
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半边面孔,另一边则隐没在黑暗中,使得他平日刻意维持的谦恭姿态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非人的计算感。
他抬起眼,眸中寒光一闪,“名单上的人,处置得如何了?”
“冯去疾、冯劫父子及家眷三十六口,已于昨日深夜,在府中‘暴病而亡’。其门生故吏,正在按名单逐一清理。
咸阳令阎乐已控制四门,凡有与北边牵连嫌疑者,皆秘密收押。”
“不够快。”赵高打断他,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,“李斯那边呢?”
黑衣人迟疑了一下:“李丞相……近日称病不朝,府门紧闭。
但据眼线回报,其长子李由,三日前曾秘密会见一来自东郡的商人,时长半个时辰。我们的人未能探听具体内容。”
“东郡……”赵高眼睛微微眯起。去年,陨石落东郡,上有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”的刻字,虽已严厉镇压,但一直是敏感之地。
李由见东郡商人?是巧合,还是……李斯这个老狐狸,在给自己留后路?
“加大监视,但暂时不要动李斯。”
赵高沉吟道,“朝中还需要他这块招牌。至于其家小……”他顿了顿,
“挑个时候,请李夫人和几位小公子入宫‘陪侍’,就说陛下新得奇珍,请丞相家眷同赏。”
黑衣人心中一寒,喏喏称是。
赵高身体前倾,语气森然,
“罗网散出去,重点查各郡县往来咸阳的商旅、游侠,尤其是携带简牍文书者。凡有扶苏檄文流传之处,当地官吏若不力查办,同罪!”
黑衣人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。
赵高独自坐在灯下,看着跳动的火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仁厚?呵。
”他无声地笑了笑,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。在权力面前,仁厚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此时,丞相府,密室。
李斯确实病了,但不是身体,而是心病。
烛光下,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文书:一份是赵高今日派人送来的、关于“冯氏父子暴卒”的通报,措辞冰冷;
另一份,则是他秘密收到的、来自上郡方向的传书,字迹潦草,显然是冒死传出,内容正是扶苏那篇《告天下臣民书》的抄录。
檄文中,那句“赵高、李斯,沙丘矫诏,弑君篡国”像烧红的铁钎,烫得他手指发抖。
他闭上眼,沙丘行宫那闷热的夜晚仿佛重现——始皇突然病危,赵高深夜来访,那蛊惑人心的话语,那“丞相之功,高于蒙恬,然公子亲蒙氏而远法吏”的挑拨……还有,那致命的诱惑:“胡亥仁厚,且年轻,必倚重丞相如父。”
他后悔了······现在,一切都脱离了掌控。
胡亥聩残暴,完全沦为赵高的傀儡。
而赵高,这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的宦官,正以惊人的速度和狠辣,清洗朝堂,独揽大权。
冯去疾父子死了,下一个会是谁?自己这个“同谋”,在赵高眼中,只怕也是迟早要清除的障碍吧?
“父亲。”
密室门被轻轻推开,长子李由闪身进来,脸上带着焦虑和疲惫,
“外面监视的人又增加了。还有,宫里传来风声,母亲和弟妹们可能要被召入宫‘赏玩’。”
李斯猛地睁开眼,眼中布满血丝。赵高动作好快!这是明目张胆的胁迫。
“东郡那边……”李斯嘶声问。
李由压低声音:“那人带来了口信,东郡部分豪族与旧齐势力确有异动,他们说,若扶苏公子真能打到三川郡,他们可响应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那人还提到,听说砀郡那边,有昔日楚国项氏旧部在暗中聚集。”
六国遗族果然在蠢蠢欲动!李斯感到一阵眩晕。外有扶苏兵锋,内有赵高专权,暗处还有六国余烬复燃……大厦将倾!
“父亲,我们……”李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是否该早做打算?扶苏公子檄文中虽指父亲为逆,但也言明首恶是赵高、胡亥。若我们能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李斯低喝,但声音虚弱。
他何尝没想过?但一步踏错,步步深渊。
他现在是矫诏主谋之一,扶苏能容他?就算扶苏为稳定朝局暂时容忍,蒙恬呢?那些被他排挤过的旧臣呢?更重要的是,家人现在已在赵高掌控之下。
他颓然坐倒,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由儿,你立刻秘密准备,将一部分细软和年幼子弟,设法送出咸阳,分散安置到可靠的外郡故旧处。
不要用府中的人,找绝对可靠的民间关系,化整为零。”
“那父亲您和母亲……”
“我们走不了。”李斯苦笑。
咸阳西市,暗巷深处,一处不起眼的染坊后院。
油灯如豆,映着几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孔。他们是冯去疾旧部、一些不得志的郎官、还有两名趁着夜色混入城的扶苏军秘密信使。
“冯公一家……罹难了。”一名脸上带疤的旧部压低声音,拳头紧握,骨节发白,“赵高狗贼!阎乐那厮带着禁军围府,说是急病,可谁家急病需要数百甲士?分明是屠杀!”
众人沉默,空气中弥漫着悲愤。
“公子大军已破雕阴,正往函谷关方向而来。”一名信使沉声道,“公子有令,咸阳城内,暂不宜妄动,徒增牺牲。
首要任务,是保护可能被清洗的忠良家眷,探听朝廷兵马调度、函谷关防务虚实。”
“为了大秦,为了公子,万死不辞!”
灯火摇曳,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,细小却坚定。
函谷关,天下雄关。
关城之上,新任守将赵贲(赵高族侄)按剑而立,望着北方苍茫的山峦。
关内,兵马正在加紧调动,粮草辎重堆积如山,民夫被驱赶着加固城墙、设置鹿角拒马。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。
“将军,咸阳又催问了,问防御准备如何。”副将低声禀报。
赵贲冷哼一声:“告诉中车府令,函谷关固若金汤,扶苏若来,必叫他撞得头破血流!”他语气自信,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