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血战函谷
“云梯一百二十架,冲车十五辆,壕桥四十副,弩炮三十座,箭矢……不足二十万支。”
蒙恬清点着物资,每报出一个数字,脸色就沉郁一分。
打造这些器械消耗了大量时间和木材,而箭矢的消耗在攻城战中将是惊人的。
“粮草……若不计后续补充,只够全军二十日之用。”
二十天内,拿下函谷关,否则粮尽兵疲,北疆若有变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赵贲将关前树木砍伐殆尽,视野极佳,我军调动一览无余。
夜间他亦在关外燃起火堆,派出大量游骑巡哨,偷袭很难奏效。”王离补充道,他年轻的脸庞上已多了几分风霜与凝重。
扶苏沉默地看着沙盘上那座险峻的关隘模型。
他知道历史上函谷关的难攻,更亲身体会到冷兵器时代面对坚城的无力。
没有火药,没有重型攻城机械,只有血肉之躯和简单的工具。 所有的现代知识,在纯粹的、硬碰硬的攻坚战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“强攻是唯一的办法吗?”他像是在问蒙恬和王离,也像是在问自己。
“公子”王离声音沙哑,“函谷关两侧山势陡峭,猿猴难渡,唯有正面突破。赵贲虽非名将,但守城布置颇为严整,无隙可乘。”
帐内陷入死寂,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良久,扶苏缓缓开口:“那就强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重:“告诉将士们,我们没有退路。函谷关之后,便是关中平原,便是咸阳!此战,有进无退!先登城者,赏千金,官升三级!战殁者,抚恤加倍,子孙免赋!”
次日拂晓,凄厉的号角撕破了黎明的寂静。
由王离亲自督战的弩炮开始。巨大的石块和点燃的油罐划过灰色的天空,带着沉闷的呼啸,砸向函谷关城头。
碎石飞溅,火焰升腾,关城上顿时一片混乱。
秦军的强弩手也在盾牌掩护下抵近,密集的箭雨泼洒而上,压制得守军几乎抬不起头。
“放箭!放箭!砸!给我砸下去!”赵贲在亲兵举着的大盾下嘶吼,脸色狰狞。
趁着远程压制的间隙,蒙恬指挥的第一波步兵动了。
巨大的壕车被推动,士卒们吼叫着,将沙土袋投入壕沟。
箭矢从城头稀稀拉拉地落下,不断有人中箭倒地,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。
冲车在无数面大盾的簇拥下,如同移动的堡垒,缓缓逼近城门。
“滚木!擂石!火油!”赵贲急令。守军冒着箭雨,将早已准备好的防御物资推下城头。沉重的圆木和巨石沿着坡道轰然滚落,砸在壕车和冲车上,木屑纷飞,惨叫声不断。烧沸的火油泼下,沾之即燃,顿时城下化作一片火海,许多士卒成了火人,凄厉翻滚。
扶苏在高坡上目睹这一切,惨烈,太惨烈了。
人命在这里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。他紧紧攥着拳,指甲掐进掌心,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。
这就是战争,真实的,残酷的,毫无浪漫可言的战争。
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两个时辰,在丢下近千具尸体和数辆被焚毁的冲车后,鸣金收兵。关城之下,一片狼藉,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,弥漫不散。
守军也付出了代价,被弩炮和箭矢杀伤者数百,更重要的是,紧张和恐惧开始蔓延。
日复一日。函谷关下变成了巨大的绞肉机。白天,箭矢飞舞,礌石轰鸣,火光与硝烟遮蔽天空;
夜晚,袭击也不曾停歇,秦军举着火把,发起一次次骚扰性的进攻,让守军不得安宁。
关城内外,尸骸堆积,血流渗入冻土,将地面染成诡异的暗红色。
第五天,伤亡数字报上来:阵亡超过四千,重伤失去战斗力者近两千。而函谷关,依旧巍然耸立,只是城墙多了些破损,守军脸上多了些疲惫和麻木。
深夜。
扶苏独自走出营帐,避开巡逻的士兵,走到一处可以遥望关城的土坡。
寒风刺骨,但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……一丝动摇。
值得吗? 一个声音在心底问。为了那个皇位,为了所谓的大义,让这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这里?如果他当初接受“赐死”,是不是这些人就不用死?
眼前的惨状,依然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毕竟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、见惯了生死的主帅。
现代人的道德观和对个体生命的珍视,在这场血腥的消耗战中备受煎熬。
“公子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蒙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他甲胄未卸,上面还带着已经发黑的血迹,脸上写满了疲惫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“蒙将军……”扶苏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蒙恬看着远处关城上零星的灯火,缓缓道:“末将第一次随王翦老将军攻赵时,也是这般惨烈。
井陉关下,尸积如山,河水为之不流。
那时末将也问过自己,值得吗?”他转过头,看着扶苏,
“后来老将军对我说:为将者,慈不掌兵。但慈不掌兵,并非不仁。我们今日在此流血,是为了明日更多的人不必流血;
我们今日在此死战,是为了大秦的江山社稷,不至于沦于奸佞之手,不至于分崩离析,让天下重陷战国烽火,让百姓再遭离乱之苦。”
他指了指关城的方向:“赵贲守的,是赵高的权位。我们攻的,是秦国的未来。”
“公子,您肩上担着的,不仅仅是这数万将士的性命,更是关外数百万黎民对太平的期盼。”
蒙恬的话,朴素却有力。
“蒙将军,多谢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公子,或有一计可破关。”蒙恬认真道。
“当真!将军快说!”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“末将曾多方查探,两侧山岭极为陡峭,近乎垂直,且多有悬崖断壁,大军绝难通行。小股精锐或许能攀爬。”
扶苏一怔:“内应?”
蒙恬快速说道:“这几日强攻,守军精神高度紧张,疲惫不堪。派一支绝对精锐的死士,从险峻之处,攀上关墙,制造恐慌,直扑城门!”
扶苏倒吸一口凉气:“此计……太过行险!攀爬绝壁,九死一生。即便成功上墙,区区数百死士,陷入数万守军之中,亦是羊入虎口!”
蒙恬抓住扶苏的手臂:“公子,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!”
沉默良久,扶苏最终还是点头:“也许,只能这样了。”
夜晚,扶苏站在蒙恬精心挑选的500人前。
“诸位勇士,此去,十死无生。”扶苏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。
“你们的名字,将被永远铭刻。你们的父母妻儿,将受国家终生奉养。你们不是在送死,你们是在为身后四万同袍,为关外万千百姓,劈开一条生路!函谷关的城门,必须打开!我,扶苏,在此拜谢诸位!”
他对着五百死士,深深一揖。
五百条汉子,默然还礼,无人退缩。
那一夜,无月,北风凄厉。
函谷关,子夜将至,寒风如刀。
扶苏站在营前,望着漆黑如墨的函谷关方向,轻轻吐出一句:
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……壮士一去兮,盼归还。”
虽然他心中知道,归还的希望,微乎其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