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宝宝
老人抬起头,打量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双没有老茧的、保养得当的手,皮肤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在这个时代的农村,这样的手只属于一种人:大户人家的小姐。
“你是城里来的?”老人问。
“嗯。”姜芮泽点头,“家里……没人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
老人的表情软化了一些。这个年头,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。
“会种地吗?”
“会一些。”姜芮泽说。这不是谎话——她确实会。在研发穿梭机的三年里,她系统地学习了几十种古代和现代的生存技能,包括耕种、纺织、打猎、捕鱼、基础木工和铁器修补。不是出于兴趣,而是出于风险评估:万一穿梭机把她扔到了侏罗纪或者中世纪,她不能饿死。
老人将信将疑地递给她一把锄头:“那你试试。”
姜芮泽接过锄头,掂了掂分量。这把锄头的设计和未来世界的应急工具完全不同——木柄更长,铁头更重,重心偏前,需要更大的臂力和更巧妙的发力方式才能用得顺手。
她试着挥了一下。角度偏了,锄头落在垄沟外面,溅起一片泥土。
老人笑了一声,没有嘲笑的意思,只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不是这样使的,”他走过来,指了指锄头的握法,“手往后一点,腰要沉下去,力气从脚底起,不是光靠胳膊抡。”
姜芮泽按照他说的方法调整了一下姿势。第二下,锄头落在了垄沟的边缘。第三下,进去了。第四下,她已经能翻出一道完整的垄沟了。
老人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学过?”
“以前跟人学过一点,不精。”姜芮泽面不改色地说。
老人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姜芮泽在地里干了大约两个小时的活。她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练的过渡很快——快得如果老人再细心一点可能会觉得不对劲。但她刻意保留了一些瑕疵,比如偶尔歪一下锄头,或者歇一歇腰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“学过但不太熟练”的新手。
收工的时候,老人给了她一把青菜作为报酬。
“明天还来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姜芮泽接过青菜,“谢谢大伯。”
她拿着青菜往回走,路过打谷场的时候,又看见了那个年轻男人。他正在劈柴。
劈柴的姿势比喂饭要熟练得多,但依然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勉强。他的身材偏瘦,胳膊不算粗壮,每一斧头下去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,肩膀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柴垛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,大小不一,有些劈得歪歪扭扭的,但都整整齐齐地码着。
他没有注意到她经过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那根木柴上,眉头微皱,嘴唇紧抿,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。
姜芮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。
每天清晨,姜芮泽会先检查一遍磁场检测仪的数据采集进度。
屏幕上的百分比数字一天天增长:12%……18%……25%……数据看起来不错,这个时代的磁场虽然与未来完全不同,但并非没有规律可循。只要采集周期完成,她就有足够的参数来重新校准穿梭机的导航系统。
然后她会去地里干活。
她逐渐和村里的几个常下地的村民熟络起来——王伯,就是第一天给她锄头的那位;李婶,一个说话大嗓门但心肠很好的中年妇人;还有一个叫阿福的年轻人,脑子不太灵光,但干活实在。
她干活的时候话不多,但别人问她什么,她都会礼貌地回答。
她的“身世”已经在村里传开了——城里来的孤女,父母都没了,一个人逃难到这里。没有人追问细节,这个年代,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想提起的过去。
下午的时间她通常会用来做两件事:一是在村子附近转悠,继续观察地形;二是在家里做一些看起来像是“正经事”的手工活——缝补衣物、编草鞋、搓麻绳,这些都是她在生存技能课上学过的,虽然做得不算好,但足够应付。
她发现了一个规律:每当天色将暗、她拎着猎物或物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隔壁院子里的灯总是亮着的。
而那个年轻男人,总是坐在院子里,手忙脚乱地喂孩子。
有时候是喂糊糊,有时候是喂米汤,有时候只是喂水。不管喂什么,过程都是一样的——狼狈、混乱、但始终没有放弃。
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,是在来到这里大约十天后。
那天她打了两只野鸡。山上的野鸡不算多,但她的终端自带生物探测功能——虽然她尽量不使用这些超出时代的技术,但偶尔用一下,只要小心一点,不会有人发现。野鸡是她用弹弓打的,弹弓是用树枝和皮筋自制的,在这个时代完全合理。
她拎着两只野鸡往回走,经过隔壁院子的时候,看见他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。孩子不知道怎么了,哭得声嘶力竭,小脸涨得通红。他一边走一边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哼着那首走调的摇篮曲,但这一次,他的脸上多了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,而是一种接近于恐惧的东西。
他怕孩子出事。
姜芮泽在院门口站住了。
“她怎么了?”她问。
男人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想到这个住在隔壁的、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女人会主动跟他搭话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,”他有些慌乱地说,“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哭,喂了奶也不吃,换了尿布也不停,摸着头也不烫……我不知道她怎么了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。
姜芮泽走进院子,把野鸡放在石台上,走到他面前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男人犹豫了一下,把孩子往她那边递了递。姜芮泽接过孩子——她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稳,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和颈部,另一只手兜住小屁股,手臂形成一个稳定的弧度。
她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。很小的一张脸,皱巴巴的,眼睛紧闭着,嘴巴张成一个“O”形,哭声已经有些嘶哑了。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——不烫。又摸了摸腹部——微微鼓胀,但不算严重。
然后她把孩子竖起来,让她的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轻轻地拍她的背。
这个动作完全是理论知识。她读过关于婴儿护理的资料,知道拍嗝的正确姿势和力度,但这是她第一次实际操作。
拍了大约十几下,孩子打了一个小小的嗝。
然后哭声停了。
不是立刻停的,而是像一台慢慢减速的机器,从嚎啕变成抽泣,从抽泣变成呜咽,最后变成一种细微的、像是小猫一样的哼哼声。
男人瞪大了眼睛。
“她……好了?”
“胀气。”姜芮泽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,“喂完奶之后没有拍嗝,气憋在胃里不舒服。以后每次喂完都竖起来拍一会儿,从下往上,力道不要太重。”
她把孩子递还给他。他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的手指,微微一缩——他的手很凉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干涩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姜芮泽转身去拿石台上的野鸡,犹豫了一下,拎了一只出来,放在他院子的石桌上。
“这个给你们。”她说,“我一个人吃不了两只。”
男人的脸微微涨红了。“不、不用,你自己留着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吃不了两只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而且你在喂奶——哦不,她在吃奶,你需要蛋白质。”
“蛋白质”这个词让他愣了一下,但他大概猜到了意思,脸更红了。
“我……那我拿什么跟你换?我这里有菜,我自己种的——”
“不用换。”姜芮泽已经拎着剩下的一只野鸡走出了院子,“你种的菜要是多了,给我一把就行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,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。
那天晚上,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、刻意压低的声响——不是哭声,而是一种介于哽咽和叹息之间的声音,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