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计划之外的照顾
隔壁的声音小了下去,姜芮泽坐在桌前,打开终端,继续分析磁场数据。
采集进度:31%。
从那天之后,她和那个年轻男人之间的互动多了起来,但依然维持在一个非常克制的频率上。
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陈澈。这个名字是有一天她路过他院子的时候,听见他对着怀里的孩子说的——“妹妹,你看,这是隔壁的姐姐。”
陈澈。
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终端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——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意义,只是她习惯记录所有与她有交集的人的信息。这是一个科研人员的职业本能,也是姜芮泽式的思维模式:将所有的信息归档、分类、建立关联,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调取。
她也知道了他的妹妹没有名字,或者说,还没来得及起名字。
陈澈管她叫“妹妹”,村里的人管她叫“陈家的小丫头”。婴儿的小脸上还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,但在姜芮泽的眼里,她已经有了一个编号:Subject_002(研究对象二号)。
研究对象一号是陈澈本人,她只是出于习惯在观察他,没有别的意思。
陈澈在一家小作坊做工。说是作坊,其实就是村里一个会编竹器的老人开的家庭式小生意,编些篮子、簸箕、箩筐之类的,拿到山下的镇子上去卖。
陈澈在那里帮忙劈竹条、打磨、上油,一天能挣几个铜板,勉强够他和妹妹糊口。
白天做工的时候,他只能把妹妹放在隔壁的婶子那里。婶子姓刘,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,家里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,正好一起照看。
刘婶心善,说不要他的钱,但陈澈每个月还是会硬塞给她一些——有时候是几个铜板,有时候是一把菜、几个鸡蛋、或者劈好的一捆柴。
“他这孩子,就是太实在。”
有一次姜芮泽在井边打水的时候,听见刘婶跟另一个妇人唠嗑,“我跟他说了多少回了,不要钱不要钱,他非给。你说他一个人带个孩子,多不容易,我帮他看看孩子能费什么事?他就是不肯白受人家的好。”
“那孩子也是命苦,”另一个妇人叹了口气,“爹妈都没了,就剩兄妹两个。你说他一个大男人,带个奶娃娃,怎么过啊。”
“可不是。你没看他那黑眼圈,跟熊猫似的。白天做工,晚上带孩子,一天睡不了几个时辰。我跟他说了,晚上你把孩子放我这儿,我给你看着,你好好睡一觉。他不肯,说怕孩子夜里闹腾吵着我们。你说这孩子……”
姜芮泽默默地打完了水,拎着桶往回走。
那天傍晚,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只野兔。
兔子的个头不大,但足够炖一锅汤。她经过陈澈的院子时,看见他正坐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妹妹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停下来,把兔子放在院墙的矮垛上。
“陈澈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睛里的那层雾气迅速散去,换上了一种温和的、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“姜姑娘。”
“兔子。”她朝矮垛上努了努嘴,“给你和妹妹。”
他的脸又红了。他似乎很容易脸红,这一点姜芮泽已经注意到了。不是因为害羞,而是因为他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,每一次都像是欠了人家什么天大的债。
“姜姑娘,你总给我东西,我——”
“我说过了,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”她的语气和第一次一样,平静、简短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而且你比你想象的需要更多营养。”
他没有再推辞,只是低下头,轻轻地拍了一下怀里的妹妹。
“妹妹,快谢谢姐姐。”
婴儿当然不会说谢谢,她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,把脸埋进了陈澈的胸口。
姜芮泽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头顶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只是某种肌肉的轻微收缩,距离真正的笑容还有大约0.5厘米的弧度。
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第二十天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,姜芮泽在村子北边的山坡上做地形测绘——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工作之一,用终端的扫描功能记录周边地形的高程数据,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规划最优的逃生路线。
她选的位置很好,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,视野开阔,能看到整条下山的路和远处的山谷。
她正记录到一半的时候,终端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警报:
“检测到异常磁场波动。来源:未知。距离:约3公里。强度:中等。”
姜芮泽的手指顿住了。
异常磁场波动。在这个时代,这个地点,这意味着什么?
可能是自然的磁场变化——这个时期的磁场本身就比她所在的时空更加不稳定,出现波动并不意外。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……
她的穿梭机。是不是有人找到了它?或者它自己在某个位置启动了某种程序?
她关掉警报,在终端上做了一系列的检测和计算。结论是:波动源的位置大约在村子西南方向三公里处的山谷里,强度不大,但频率与她穿梭机的信号特征有一定的相似度。
她需要去查看一下。但今天来不及了,天色已经暗了,夜间的山路不好走,而且她不想在黑暗中暴露自己的行动。
她收起终端,从树上滑下来,往村子走。
回到村里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她路过陈澈的院子,发现今天有些不一样——院子里没有亮灯。
她停了一下。按照惯例,这个时候他应该在院子里喂妹妹吃晚饭,煤油灯放在石台上,光晕笼罩着他和妹妹的小小身影,像一幅暖色调的油画。但今天,院子里是黑的。
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走了过去。
“陈澈?”
没有人应答。
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这一次,屋子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,然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。
陈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刚点起来的油灯。灯光映在他的脸上,姜芮泽看见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差——不是疲惫的那种差,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“姜姑娘?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,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可能是今天在作坊里搬竹料的时候闪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姜芮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。他的站姿不太对——身体微微向左侧倾斜,右肩比左肩低,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。
“肩膀?”她问。
他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搬竹料的时候拉了一下,有点疼,休息一晚上就好了。”
姜芮泽没有说话。她走进院子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不用——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,但不知道为什么,陈澈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难以拒绝。
他把右肩微微侧过来。姜芮泽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——隔着衣服,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得像一根拧到了极限的绳子。她的手指沿着肩关节的方向轻轻按压,每按一处就问一句“疼不疼”。
“疼。”、“有一点。”、“不疼。”、“疼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了肩胛骨外侧的一个点上。
“这里?”
“疼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肩袖拉伤,不严重,但需要休息。至少三天之内,右胳膊不能用力。”
陈澈苦笑了一下。“三天不用右胳膊,那我还怎么干活?”
“不干。”
“不干就没有工钱,没有工钱就没法——”
“你需要蛋白质。”姜芮泽打断了他,“我说过了。”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,从微缩空间里取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直接从空间里拿出来,而是先进屋,关上门,假装从柜子里翻找,然后再出来。
她拿回来的是一小包粉末状的冲剂和一卷弹性绷带。冲剂是微缩空间里的医用营养补充剂,含有高浓度的蛋白质和维生素,她把包装换成了一个普通的纸包。
绷带是未来世界的高分子材料,但看起来和普通的棉布绷带没什么区别。
她把东西递给陈澈。
“这个冲水喝,一天一次。绷带绑在肩膀上,不要绑太紧,固定住就行。”
陈澈看着手里的东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“三天之内不要用右胳膊,”姜芮泽再次叮嘱,“不然会变成慢性损伤,到时候更难好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妹妹呢?”
“在刘婶那边。我今晚……不太方便抱她,就跟刘婶说了,让她帮我照看一晚上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、不易察觉的羞赧——像是承认自己“不太方便”是一件让他觉得丢脸的事。
姜芮泽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好好休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