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一个月满
采集进度达到100%的那一天,是一个晴朗的午后。
姜芮泽坐在桌前,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出的“数据采集完成”提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三十天的磁场数据,每一组都被精确地记录、分类、标注,形成了这个时空的第一个完整的磁场模型。
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分析这些数据,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:穿梭机可以修好。但需要时间。大约需要一个月。
她需要从微缩空间里取出穿梭机的核心零件——那些零件在穿越过程中被分散成了若干个子模块,散布在降落点周围的一定范围内。她需要逐一找回它们,重新组装,然后根据新的磁场参数进行校准。
这一个月里,她还需要维持表面的正常生活——种地、做手工、偶尔打猎,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
她在终端上列出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表,精确到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。然后她关掉屏幕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一个月。再加三十天,就是六十天。
她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
一个月前的今天,她躺在城外的泥地上,睁开眼,看见了这片陌生的天空。一个月后的今天,她坐在这间土墙茅顶的屋子里,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婴儿的咿呀声和陈澈低低的说话声。
她睁开眼睛,站起身,推开窗。
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,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黄色。隔壁院子里,陈澈正在给妹妹换尿布。
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很多——不再是手忙脚乱地把尿布裹成一团,而是有条不紊地铺平、折叠、系好,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妹妹在他手里扭来扭去,小脚丫蹬来蹬去,差点踹翻旁边放着的一碗米糊。陈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碗,低头对妹妹说了一句什么,语气假装严肃,但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姜芮泽靠在窗框上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关上了窗。
那天晚上,姜芮泽正在屋里做穿梭机的远程诊断——通过终端连接到穿梭机的主控系统,检查各个子模块的状态。
她需要把声音调到最低,以免被人听到。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和波形图,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,速度之快,如果有人在旁边看,大概只能看见一片残影。
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但她正在通过终端与远在未来的实验室进行低带宽通信——信号通过时空裂缝的微弱连接传递,时断时续,但足够传输一些文本信息和简单的指令。
屏幕上的通信界面显示着几行文字:
“穿梭机主控系统状态:待机。能源模块:完好。导航模块:参数不匹配,需重新校准。预计维修周期:28-32天。”
下面是她和实验室同事的对话记录:
【同事-林】:芮泽,你的信号终于连上了!你那边怎么样?穿越误差了多少?
【姜芮泽】:助理多按了一个零,我现在在民国。
【同事-林】:…………民国????公元1912-1949年那个民国????
【姜芮泽】:是的。
【同事-林】:你还好吗?有没有受伤?穿梭机还能用吗?
【姜芮泽】:没有受伤。穿梭机需要重新校准磁场参数,大概一个月。
【同事-林】:一个月??你要在那个时代待一个月???你需要什么?我们能帮你做什么?
【姜芮泽】:帮我查一下民国时期南方地区的气候数据和农作物种植指南,还有婴儿护理手册。
【同事-林】:…………婴儿护理手册??
【姜芮泽】:是的。压缩后发给我,带宽够用。
她正等着对方回复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的脚步声,刻意压低了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辨。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。
然后是两声极轻的敲门声。
“芮泽?你在吗?”
是陈澈的声音。
姜芮泽的手指在终端上迅速滑动,关掉了通信界面和所有的程序,把屏幕切换到一个普通的“记事本”界面——上面写着一些看起来像是日记的文字,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伪装。
“在。”她应了一声,起身去开门。
门开了,陈澈站在门口。他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什么东西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姜芮泽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不同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、略带疲惫的模样,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、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的神采。
“这么晚了,有事?”她问。
“我……做了点面条。”他把碗往前递了递,“想着给你送一碗。”
姜芮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条。就是普通的白面条,汤底清得像水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。荷包蛋煎得不太好看,蛋黄破了,流出来混在汤里,让汤底变得有些浑浊。
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山村里,一碗白面条加一个鸡蛋,已经是很奢侈的东西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碗,“你进来坐?”
陈澈犹豫了一下,跟着她进了屋。
姜芮泽把碗放在桌上,示意他坐。他在竹椅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缩着,像是在紧张地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——不是平时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褂子,而是一件相对完整、颜色也比较新的灰色长衫。头发也梳过了,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地支棱着。
“你有事要说?”她坐下来,看着他。
陈澈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芮泽,明天是我生日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桌上的油灯。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,映出两个小小的、摇晃的光点。
“我想……如果你明天晚上有空的话,能不能跟我一起吃顿饭?我做饭,就……吃长寿面。我手艺不好,但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姜芮泽看着他。
她的大脑在快速地处理这个信息——生日,长寿面,一起吃晚饭。这是一个社交邀请,在一个小型的、人际关系紧密的社区里,这种邀请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亲近和信任。
接受它意味着她需要在这个社区里继续投入情感成本,而拒绝它则可能伤害到对方的情感,影响到他们之间现有的互惠关系。
从纯粹的功利角度来说,她应该拒绝。因为她迟早要离开,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只会让离开变得更加复杂。
但她的大脑在完成这个分析之后,嘴巴说出来的却是:
“好。”
陈澈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几点?”
“天黑之后就行。我……我早点收工,回来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陈澈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含蓄的笑,而是眼睛弯成月牙、露出一点牙齿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那明天晚上见。”他说完就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芮泽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但我想再说一次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,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开门声,然后是隔壁院子里的那盏灯亮起来的光。
姜芮泽坐在桌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条。
面条已经有些坨了,荷包蛋的蛋黄彻底溶进了汤里,卖相实在不怎么样。
她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面条煮过了,软得没有嚼劲。汤底没有什么味道,就是白水加盐。菜叶煮得太久,已经发黄了。荷包蛋的蛋白有些焦,带着一点苦味。
她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她放下碗,打开终端,调出通信界面。
【姜芮泽】:刚才有事,断了一下。婴儿护理手册发过来了吗?
【同事-林】:发了。另外我想问,你要婴儿护理手册干什么?
【姜芮泽】:有个邻居的孩子。
【同事-林】:哦。那你呢?你在那边还好吗?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?
【姜芮泽】:没有。一切正常。
【同事-林】:那就好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
【姜芮泽】:大约一个月后。
【同事-林】:那你要在那边待两个月??你一个人能行吗?
【姜芮泽】:能行。不用担心。
她关掉了通信界面,却没有关掉终端。她坐在桌前,盯着屏幕上那行“婴儿护理手册已接收”的提示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打开了手册,翻到了“辅食添加”的章节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。她又不是需要照顾婴儿的人。
但她还是看完了整章,顺便把“常见疾病的家庭护理”和“婴幼儿睡眠训练”也看了。
看完之后,她关掉终端,躺到床上。
隔壁院子里,陈澈的灯还亮着。她听见他在低声哼歌——还是那首走调的摇篮曲,但这一次,调子比平时准了一些。
她闭上眼睛。
嘴角的弧度大约有0.3厘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