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对峙
元依在客房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,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——陆沉舟的别墅,被她甩了三年的前男友的别墅,被软禁的别墅。
“001。”她在心里喊了一声。“在。”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来,“新的一天。当前攻略进度:百分之三。建议尽快采取行动降低目标恨意值。”
百分之三。元依坐起来揉了揉头发,这个数字低得可怜。但她不能急,陆沉舟现在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她稍微用点力,可能就断了。
她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,客厅里没有人,茶几上放着一份早餐,粥、小菜、鸡蛋,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吃了。
是陆沉舟的字。元依认得,他写字的时候笔画很硬,收笔处总是往上翘,三年前她见过他写字,还笑过他字如其人,又硬又冷。那时候他没反驳,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元依坐下来把早餐吃了。粥是现熬的,还烫嘴,小菜有两样,都是她以前爱吃的。她吃完把碗筷收了,在别墅里转了一圈。
别墅很大,三层,装修全是黑白灰,冷得像没人住,但厨房的冰箱是满的,卫生间的洗漱用品是新的,衣柜里的衣服是按颜色排好的,有人在打理这栋房子,而且打理得很好。元依不知道是陆沉舟自己安排的,还是他让人安排的。她更不知道的是,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——昨晚她来之前,还是更早?如果是更早,那是不是意味着,陆沉舟一直在等她回来?
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,不敢往下想,上午她没见到陆沉舟。她听到二楼书房有动静,但没上去。她在一楼的客厅坐着,翻翻杂志,看看电视,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。别墅外围的安保人员换了一班岗,她听到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一直等到下午,陆沉舟才从楼上下来,他换了身深色的家居服,手里端着水杯,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,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元依。他没有说话,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水,然后——他走回来了,不是路过,是真的朝她走过来了。
元依坐直了身体,陆沉舟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然后就那么靠在靠背上,看着元依。不说话,没有任何表情,就是坐在那里盯着她看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陆沉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元依的脸,像是在研究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,那种目光不是温柔的,但也不是凶恶的,就是——沉甸甸的,压得人透不过气,元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没有节奏,像是无意识的动作。
元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她没有躲开,她迎着他的目光,开口了,“陆沉舟,我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。”
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就是继续看着她,像在等她往下说,但他敲膝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
元依深吸了一口气,001警告过她不要主动提起三年前的离开,但陆沉舟现在就坐在她面前,用这种眼神看着她。她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,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
“当年我走,”元依斟酌着用词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不是因为不爱你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她看到陆沉舟的眼睛动了一下,很细微的变化,瞳孔缩了缩,但她捕捉到了。
“我有我自己的原因,”元依继续说,“一些很复杂的原因。我不能留在那里,我必须要走。但那个原因跟你没有关系,不是因为你不好,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。”
她说的这些话,半真半假。系统任务是真的,但她不能告诉他真相。她只能包装成“一些复杂的原因”,一个听起来像借口但又不太像借口的说法。她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,但她必须这么说,没有别的选择。
陆沉舟依然没有说话,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她,但他的放在膝盖上的手,手指慢慢收拢了,指节泛出隐隐的白。
元依迎着他的目光,又说了一句:“我走的那天,你还在睡。我看了你一眼,然后才走的。”
这句话是真的。她确实看了他一眼。虽然只有一秒钟,虽然那一秒钟里她什么都没想,但她的确看了他一眼,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这个,但她想让他知道,至少她不是闭着眼睛走的,陆沉舟终于开口了。
“说完了?”
声音很冷,但不是那种暴怒的冷,是一种压到了极致的冷,像冰面下的暗流,看不到但能感觉到,元依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陆沉舟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来,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,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?”
元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对上他那双眼睛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怒,连痛都没有——只有一种她已经习惯了的东西。
是失望,一种失望了太多次之后的平静,那是一种比恨更难消解的东西。
陆沉舟没有再说话,他转过身,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,慢慢走上楼梯,他的背影很直,肩膀很平,步伐不紧不慢,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,他没有回头,一次都没有。
元依坐在沙发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,直到在二楼某个地方消失了。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,很轻,但在安静的别墅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夕阳的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色光带,从沙发脚一直延伸到楼梯口。
“001。”元依在心里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涩。
“在。”
“攻略进度。”
“当前恨意值百分之六十,爱意值百分之三十七。综合攻略进度百分之三,较今日上午无变化。建议:目标对解释持怀疑态度,后续可尝试以行动替代语言,逐步降低其戒备心理。”
元依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上,无变化,她说了一大堆,解释了半天,换来的就一句“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”。也许在他眼里,她的解释和撒谎没有区别。
窗外,太阳开始往下落了,橘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。但元依坐在这片暖光里,觉得整个人都是冷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也曾在这栋别墅的客厅里等陆沉舟下班,那时候她会在落地窗前站着,看着他的车从大门口开进来,然后他会推门进来,第一眼就找她在哪。
现在他回来了,坐在她对面,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,但那些东西都没有了。
元依睁开眼睛,看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她不知道今天算不算有进展,他听完了她的话,没有摔东西,没有赶她走,甚至没有骂她。他只是说不信她。这也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晚上,王阿姨来送饭的时候偷偷看了元依好几眼,欲言又止。元依问她怎么了,王阿姨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陆先生今天下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,脸色很差。我在这干了两年,没见过他这样。”
元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没说什么,吃完饭,她上楼路过书房,门关着,没有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,他不在书房,她走到主卧门口,门也关着,但门缝底下有一线光,他在里面。
元依站在主卧门口,抬手想敲门,手指悬在门板前面,停了几秒,最后还是放了下来。她不知道敲开门之后要说什么。对不起?她说了,他不信。我回来了?她人就在这里,他知道。我想你?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,只会让他更恨她。
她转身回了客房,躺在床上,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001。”她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早上,我要比他早起。帮我做早饭。”
“收到。明早六点三十分叫醒。”
元依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,墙那边,没有任何声音,但她知道,他醒着。她也醒着,两个人隔着一面墙,各怀心事,谁都没有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