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：松动

六点半，001准时叫醒了元依，天还没亮透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，元依关了闹钟，蹑手蹑脚地下楼，怕吵醒还在睡的陆沉舟，厨房里很安静，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，又从柜子里翻出面条。

今天不打算做西式早餐了，她想试试煮面，面煮到一半的时候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元依回头，看到陆沉舟站在厨房门口，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没打理，额前垂了几缕，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霸总，反而多了点居家的随意。

“你怎么这么早？”元依愣了一下。陆沉舟没回答，他走到咖啡机前，接了杯黑咖啡，靠在台面上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元依面前的锅上。

“煮面。”元依说，锅里的水翻滚着，面条在沸水里散开，陆沉舟看了两秒，端着咖啡走了，他没有说她煮得不好，也没有说不用她做，就是走了。元依把面捞出来，盛了两碗，端到餐桌上。陆沉舟坐在老位置上，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，挑起一筷子吃了。

“咸了。”他说，元依也吃了一口，确实咸了。“明天少放点盐。”

陆沉舟没接话，但把那碗面吃完了。连汤都喝了大半碗，接下来几天，元依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来做早饭，她渐渐摸清了陆沉舟的口味——粥不要太稠，面条不要煮太软，煎蛋要单面，牛奶不能太烫。

他从来不说喜欢，但每次都会吃完。元依把这当作一种默许，下午他还是会下楼来，坐在沙发上看着她，时间从十几分钟慢慢变成了半个小时，有时候甚至快一个小时。两个人各坐各的，偶尔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。

“今天下雨了。”元依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带伞了吗？”

“司机接。”

对话就这样，短得像被剪刀剪过，但元依不着急，她看到攻略进度在一天天往上涨，从百分之十一到百分之十三，从百分之十三到百分之十五，虽然慢，但没停过。

第十一天的晚上，出了意外，那天白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，气温骤降了七八度。元依在别墅里待着没出门，但晚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没穿外套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在走廊里走了两步。

当时没觉得什么，半夜就不对了，她是被一阵冷意惊醒的，不是普通的冷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。身上烫得像被火烤着，但皮肤摸上去又是凉的，元依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，烫得她指尖一缩。

“001。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“在。检测到你的体温偏高，正在发烧，建议立即服药降温。”

“废话。”元依撑着从床上坐起来，头重得像灌了铅。她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，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没拿稳，杯子倒了，水洒了一桌，她愣愣地看着那滩水，脑子烧得转不动。

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，很急，从隔壁的房间里传出来，门被猛地拉开，走廊的灯亮了。

陆沉舟站在她的房间门口。他穿着黑色的睡衣，头发是乱的，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——不是刚醒来的那种，是还没睡的那种。元依模糊地想，他是不是又在书房熬到半夜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陆沉舟快步走过来，声音低沉又急促。“没事，”元依说，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，“可能就是有点发烧。”

陆沉舟伸手盖在她额头上。他的手很凉，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，那一瞬间元依觉得舒服得想叹气。但陆沉舟的表情变了，眉头皱起来，嘴角往下抿，整张脸绷得死紧。

“这叫有点发烧？”他咬着牙说了一句，语气又凶又急，但手上动作很轻，扶着她重新躺好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，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出去，元依听到他下楼的声音，很快，步子又大又急。没过几分钟他回来了，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和一壶温水，他在她床边坐下，拧开体温计的盖子。“张嘴。”

元依乖乖含住体温计，她看着陆沉舟低头看时间的侧脸，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三分钟到了，他把体温计抽出来。

三十九度四，陆沉舟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他没说话，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盒退烧药，看了看说明书，掰出两粒。他把药片托在掌心伸到元依面前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坐起来一点。

“吃药。”

元依把药片含进嘴里，苦味在舌头上化开。她皱了下眉，陆沉舟已经把水杯送到她嘴边了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，微微顿了一下，但没有缩回去。元依就着他的手喝了水，把药咽了下去。

陆沉舟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，然后把医药箱合上推到一边。元依以为他要走了，但他没有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，靠在床头的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看着她的脸。

“你回去睡吧，”元依哑着嗓子说，“我没事了。”

陆沉舟没动。

“我说了我没事。”
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硬，“温度降下来之前我不走。”

元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但对上他的眼神的时候，她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种眼神她没见过——不是恨，不是冷，是一种很笨拙的、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执拗。

她闭上眼睛，发烧让她的意识变得很模糊。但她能感觉到陆沉舟一直没走。他的手偶尔伸过来摸一下她的额头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，停留几秒，然后收回去。

这样重复了很多次，元依半梦半醒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，看到陆沉舟还坐在那里。他没有靠在柱子上了，而是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额头几乎抵着手背。他看起来很累，累得像随时会倒下去，但他没有走。

客厅的时钟在楼下敲了四下，凌晨四点，元依再次醒来的时候，床头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陆沉舟的脸上。他靠在床头柱子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浅很均匀，他睡着了。

但他的右手还搭在被子边缘，离元依的枕头不到十公分，像是某个时刻他摸完她的额头之后，手就没有收回去。

元依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。灯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，眉头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是微微皱着的。她想起三年前，他也这样守过她一次。那时候她只是说了句“头有点疼”，他就推了一个会议，在家陪了她一整天。

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任务成功的标志，心里没有太多波澜，但现在不一样了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但她盯着他熬红的眼角和眼下青黑的阴影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很轻很轻，像琴弦上落了一片羽毛。

“001。”她在心里喊，声音很小，像怕吵醒他。

“在。”

“攻略进度多少了？”

“百分之十九。今天主要是因为目标在你生病期间表现出超出任务预期的照顾行为。需要提醒的是，这个涨幅里面有偶然因素，不建议做为你后续推进的主要依据。”

百分之十九。元依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，目光落在陆沉舟搭在被子边缘的那只手上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
三年前她曾经觉得这双手太冷太硬，现在她发现，这双手可以很用力地握紧门把，也可以很轻很轻地贴在她的额头上。

外面的天开始亮了，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，和床头灯的橘黄色混在一起，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很温柔的颜色，元依没有叫醒陆沉舟，她闭上眼睛，在退烧之后残余的那点温热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重新睡了过去，这一次，她睡得很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