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复合

那天早上元依醒来的时候，陆沉舟已经不在了，床沿上他坐过一晚的位置还有微微的凹陷，被子上残留着淡淡的冷杉味道，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，旁边是两粒退烧药和一包润喉糖。药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把药吃。

元依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。是陆沉舟的字，笔画还是很硬，但比平时写得潦草，像是赶在她醒来之前写完放好的。

她吃了药，换了衣服下楼，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了，说陆先生一早出去的，走之前特意打电话让她过来，说元依昨晚发烧了，让她熬点粥。

“他还说，让您好好休息，别下厨了。”王阿姨一边盛粥一边补了一句。

元依坐在餐桌前，端着那碗红枣粥，一口一口慢慢喝。她想起昨晚陆沉舟守在她床边一整夜没合眼的样子——他靠在床柱子上打盹的时候，眉头是皱着的；他伸手摸她额头的时候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她心里有什么东西，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动，不是001说的攻略进度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她说不上来，退烧之后的两天，陆沉舟变了。

不是突然变的，是一点一点变的，像冰面下的水慢慢往上渗，看不太出来，但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。

他坐的位置从她对面的单人沙发换到了她旁边的长沙发上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他开始跟她说话了——不是以前那种一两句就结束的对话，是真的能聊上几分钟的那种，有一次她看电视的时候笑了一声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
门也不锁了，退烧后的第一个晚上元依就发现了，她躺在床上等了好久，没有听到电子锁落下的声音，她下床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门把手——门开了，走廊里的灯光漏进来一小条，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
她站在门口停了几秒，把门关上了，他不锁她了。他不怕她跑了，或者说，他怕她跑，但他选择不锁了。“001，”第二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问，“攻略进度多少了？”

“百分之三十七。目标爱意值百分之五十六，恨意值百分之四十。恨意值持续下降，攻略进度进入加速区间。”元依翻了个身，面向那面与主卧相隔的墙，她知道他还差一步——他还没有问她那句话。

第三天早上，元依起来做早饭，烧已经彻底退了，身体也恢复了力气，她站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，陆沉舟破天荒地走了进来。不是路过，是专门走进来的，

“今天别做了。”他说。元依手里还拿着锅铲，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病刚好。”陆沉舟走过来，从她手里把锅铲拿走，放在台面上，然后把火关了，动作很自然，像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
元依被他推出了厨房，她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陆沉舟把袖口挽到小臂，不太熟练地打鸡蛋、挑蛋壳、煎蛋。油溅到他的手上的时候他往后躲了躲，但没有停下来。

他端着两个盘子出来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你。”元依说。

陆沉舟没接话，把盘子放到餐桌上。元依坐下来，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——单面煎，蛋黄没破，边上是脆的，火候刚好，她吃了一口，是真的好吃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？”她问。

陆沉舟坐在对面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，没有马上回答，过了几秒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。“你走了之后。”

元依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一开始叫外卖，”陆沉舟说，语气很平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“后来觉得麻烦，就让阿姨教了几个简单的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看了元依一眼，“煎蛋是第一个学会的。”

元依低下头继续吃煎蛋，没有接话。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。陆沉舟先站起来收了碗筷，元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在厨房里忙，心里那个一直在动的东西，又大了一些。

他洗完碗，擦了手，转过身来。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视了几秒，陆沉舟走过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停下来，他没有坐下，没有走开，就是站在那里，离她很近。元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杉味道——他连香水都没换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元依。”他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次回来，还会走吗？”

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那双眼睛里有期待，有害怕，有一种被他压了很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，元依看着他，心里那个一直在动的东西，忽然安静了。

她摇了摇头。“不会。我不走了。”陆沉舟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。

“你说的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我说的。”
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，然后陆沉舟动了。他上前一步，伸手把元依拉进怀里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，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和背，收得很紧很紧，紧到元依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发疼。

她没有挣扎。她抬起手，慢慢环住了他的腰。陆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，然后他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，呼吸打在她的皮肤上，又烫又急，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，断断续续的，“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。”

元依没有回答，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。她不知道这个动作能不能安慰到他，但她只能做这个，因为她没办法告诉他，她这三年没有一天想起过他。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想起他。

他们就那样抱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，久到元依的腿站得有点发麻，但陆沉舟没有松手的意思，她也就没有动，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，很快，很重。

最后是陆沉舟先松的手。他退开一步，低头看着元依，眼眶是红的，但没有掉眼泪，伸手把元依被揉乱的头发别到耳后，动作很轻很慢。

“别骗我。”他说。

“不骗你。”元依说。

陆沉舟看了她最后一眼，转身要走。元依叫住他。

“陆沉舟。”

他停下来。“门不锁了？”元依问。陆沉舟背对着她站了两秒，没有回头：“不锁了。”

他上了楼。元依站在客厅里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走。她慢慢弯下腰，坐倒在沙发上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刚才环在陆沉舟腰上的那双手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
“001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“在。”

“攻略进度。”

“百分之四十三。目标爱意值百分之六十一，恨意值百分之三十五。今日涨幅主要来源于复合对话和肢体接触。目标对你的信任值正在快速回升。”

百分之四十三，快过半了，元依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拥抱的触感，那么紧，那么用力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
她从那个拥抱里感觉到的东西，不是任务进度，是别的什么，是她不应该感觉到的什么东西，但她感觉到了。

窗外，太阳已经偏西了，橘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，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，元依睁开眼睛，看着这片光，慢慢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