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试探
元依被关进寝殿的第一天,萧衍之没有来,殿门从外面锁着,窗户封了大半,只留了两扇朝南的小窗透光,宫女按时送来三餐,菜色精致,有一半是她以前爱吃的,但送饭的宫女不说话,放下食盒就走,像怕多待一秒就会被牵连。
元依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沙沙地往下掉,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:“001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攻略进度多少了?”
“目标爱意值百分之四十,恨意值百分之五十五。综合攻略进度百分之七。目标尚未采取进一步行动,建议耐心等待。”
百分之七,元依把脸靠在窗棂上,木头的凉意贴着皮肤。她想起现代世界刚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数字,但陆沉舟的恨意没有这么高,萧衍之比陆沉舟更难。
第二天,萧衍之来了,天还没亮,元依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,太监的脚步声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、压低了嗓音的交代声,她睁开眼,看到殿门被推开,萧衍之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太监。
他今天穿了朝服,玄色的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五爪龙,头戴冕冠,旒珠垂在面前。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,更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像——冷的、硬的、不容靠近的。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元依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还散着,身上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,她没有动,看着他,萧衍之看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什么,他转头对身后的太监交代了几句,太监躬身退下,很快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衣服进来了。
“梳洗好,跟朕上朝。”萧衍之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,元依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他要带她上朝。
她快速洗漱完,换了衣服,宫女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,插了一支素银簪子。没有脂粉,没有首饰,朴素得不像皇帝身边的人。
她被带到正殿侧面的一个小隔间里。隔间不大,只有一张椅子和一扇屏风,屏风是半透明的纱绢做的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,但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,萧衍之坐在龙椅上,旒珠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山呼万岁。
元依透过屏风看着这一切,觉得不真实,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衍之。
以前在王府的时候,他是个清冷矜贵的摄政王,话不多,但眼神是活的,现在他坐在那把龙椅上,像一个被权力铸成了模子的人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、克制、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早朝持续了一个时辰,萧衍之批了三个折子,驳了两个提议,贬了一个官员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底下没人敢接话,结束后,百官退去,大殿空了。萧衍之站起来,屏退了身边的太监,走到屏风后面。
元依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看够了?”他问。元依点了点头:“看够了。”
萧衍之盯着她看了两秒,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,转身往殿外走,元依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,回到寝殿,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模式。
每天早上,萧衍之来寝殿接元依,带她去上朝,她在侧间的屏风后面坐着,他在帘子外面听政,散朝后他批折子,她坐在旁边——不是她主动坐过去的,是他让人把她的绣墩搬到了他的御案旁边。
批折子的时候,萧衍之不理她,他看折子、批朱砂、有时候皱眉、有时候冷笑,但从不跟她说话,元依就坐在旁边,翻翻他案上的书,看看窗外的天色,偶尔偷偷看他一眼。
他不说话,她也不急,到了晚上,萧衍之还是把她带在身边,他在御书房看折子看到深夜,她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,好几次元依靠着软榻的扶手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披风。
披风是玄色的,上面有龙涎香的味道,是萧衍之的,但他从来不提这件事,第二天早上她把披风叠好放在案上,他看一眼,收走,晚上又会带来一件新的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上朝、批折子、睡觉,周而复始,萧衍之没有碰她,没有骂她,甚至没有跟她多说一句话,他就是把她锁在身边,走哪带哪,像带一件随身的东西。
“001,”有一天晚上元依躺在床上问,“攻略进度。”
“百分之十一,每日涨幅约百分之一,目标爱意值百分之四十四,恨意值百分之五十二。恨意值在缓慢下降,爱意值在缓慢上升。但是速度很慢。”
百分之十一,照这个速度,她要把萧衍之的恨意磨到零,需要将近两个月,元依靠在枕头上,盯着帐顶绣着的云纹,觉得萧衍之和陆沉舟最大的不同不是恨意的深浅,而是表达方式。
陆沉舟会把她关起来,但他会来跟她说话,会试探她,会把情绪挂在脸上。萧衍之不说话,不试探,不表达。他只是把她放在身边,像放一件东西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他的恨是沉默的,爱也是沉默的。
元依决定主动一点,第二天早上,萧衍之照例来寝殿接她,元依已经梳洗好了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,温度刚好,是她掐着时间算好的。
“陛下,”她把茶递过去,“请用茶。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,接过去,抿了一口。他没有说好喝,没有说不好喝,甚至没有看她一眼。但他把那杯茶喝完了,空杯递回给她,元依接过空杯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喝了她的茶,是因为他没有拒绝。
当天下午,萧衍之在御书房批折子。元依坐在旁边的绣墩上,看他研墨的手法很慢很仔细,墨锭在砚台上画圈,一圈一圈。
“我来吧。”元依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萧衍之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时刻正眼看她。
元依接过墨锭,开始研墨。她的手很稳,力道均匀,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,她研墨的时候微微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,萧衍之看了她几秒,收回目光,继续批折子,研完墨,元依又把他批好的折子按顺序摞好,把用过的毛笔洗干净挂回笔架。
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,尽量不打扰他。萧衍之没有阻止她,也没有道谢,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一些,有时候会停下来,看着她做完一件事,然后再继续。
晚上的时候,元依没有等他叫她,自己坐到了软榻上。萧衍之在案前看折子,她拿起旁边的针线笸箩——那里面放着宫女做了一半的绣活,她顺手拿起来接着绣。
她绣得不太好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她绣得很认真,萧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折子,看着她笨拙地穿针引线。
“你不会绣花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,元依抬头看了他一眼,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。“不会,”她说,“不太会。”
萧衍之没再说话,继续看折子,但元依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但也不是冷,那天晚上,元依躺在床上,在心里喊001:“攻略进度。”
“百分之十三。今日涨幅百分之二,目标主动发起了一次对话,虽然内容很短,但这是进入古代世界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跟你说话。爱意值百分之四十六,恨意值百分之五十。恨意值首次跌破百分之五十一。”
恨意值下降了,不多,但降了,元依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想起001说过的话:他现在是又爱又恨,得先让他把恨消了,恨消了,爱才能浮上来。
墙的另一边,萧衍之的寝殿里没有声音,他应该还没睡——他每天都在她睡着之后还在看折子,元依闭上眼睛,她不急,他恨了两年,不会在几天之内就不恨了,她有一辈子的时间,虽然这一辈子,只是她无数任务中的一个,但萧衍之不知道,对他来说,这就是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