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婆婆的考核
顾曼玲来的第五天，沈清晚发现自己的演技已经快不够用了。
不是演不好，是太累了。每天早上七点起床，下楼陪婆婆吃早饭，听她说“清晚你这个头发扎起来好看”“清晚你多吃点这个”“清晚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睡得晚”。每句话都要笑着回答，每个建议都要点头接受。她觉得自己脸上那层微笑已经焊死了，摘都摘不下来。
陆沉舟倒是自在。他白天在公司，晚上才回来，跟婆婆待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个小时。沈清晚就不一样了，她在家办公，画室在三楼，婆婆在二楼，两个人的活动轨迹高度重叠，想躲都躲不掉。
“清晚啊，”顾曼玲今天端着一杯茶坐在客厅沙发上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，“来，坐下聊会儿。”
沈清晚放下手里的水杯，坐过去。她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——婆婆问什么答什么，不问就不主动说话，保持微笑，保持礼貌，保持距离。
“你爸最近还好吗？”顾曼玲问。
“挺好的，上个月去三亚度假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妈走了也快两年了吧？”
沈清晚点头，嘴角的微笑没有变化。她已经练到了能在别人提起她妈的时候面不改色的程度。这个技能是她妈亲自教的——“镜头面前不能哭，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顾曼玲看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晚不太习惯的温和。“我听沉舟说他爸的事你都知道。人走了以后，活着的人得好好活。你妈要是还在，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好。”
沈清晚低下头，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在想，她妈要是还在，会在乎她过得好不好吗？她不知道。她小时候觉得妈妈很爱她，后来觉得妈妈爱的是镜头里的她，再后来她觉得妈妈可能谁都不爱。现在她不去想了。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。
“清晚啊，”顾曼玲换了个语气，从温和变成了那种“我要说正事了”的语气，“你会做饭吗？”
沈清晚的脑子里瞬间响起警报。她会做饭吗？她会煮泡面，会煎鸡蛋，会用电饭煲煮饭，会用微波炉热剩菜。但这些东西说出来，大概不是一个豪门太太应该具备的技能。她斟酌了一下措辞：“不太会。”
顾曼玲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沈清晚觉得自己看到她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不太会是什么意思？煎个鸡蛋行不行？炒个青菜行不行？炖个汤行不行？”
“煎鸡蛋还行。”沈清晚说。炒青菜她炒过，但每次都炒成深绿色的一团，她自己都吃不下去。炖汤就更不用说了，她连放多少水都不知道。
顾曼玲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“来吧，今天妈教你。”
“现在？”沈清晚跟着站起来，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。
“就现在。”顾曼玲已经往厨房走了，“你以后要做陆家的女主人，总得会做几道拿得出手的菜。”
沈清晚跟在顾曼玲身后走进厨房的时候，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拖上考场的考生，连复习都没复习过。
周姨正在厨房里择菜，看到她们进来，愣了一下。“夫人，您要什么跟我说就行了——”
“今天我教儿媳妇做饭，”顾曼玲系上围裙，“你帮我打下手。”
周姨看了沈清晚一眼，那个眼神里有同情，有无奈，还有一丝“您自求多福”的意味。沈清晚深吸一口气，系上了另一条围裙。
第一道菜是番茄炒蛋。顾曼玲说这是最简单的，学会了就能应付所有“你会不会做饭”的问题。沈清晚看着锅里噼里啪啦的油，手里的锅铲不知道往哪放。番茄切得大小不一，鸡蛋打了三个，一个掉进了碗里，一个磕在碗沿上流了一手，最后一个终于正常了。
“盐放多少？”她问。
“适量。”
“适量是多少？”
顾曼玲看了她一眼，那种“你在逗我吗”的眼神。“就是你觉得合适就行。”
沈清晚抓了一小撮盐撒进去，凭感觉。炒完之后盛出来看看，颜色还行，但尝了一口——太咸了。她又加了一个没放盐的鸡蛋进去搅了搅，好了一点，但还是咸。
“还行，”顾曼玲尝了一口，表情微妙，“第一次做，能入口就行。”
第二道菜是红烧排骨。顾曼玲说这是陆沉舟小时候最爱吃的菜，学会了就能抓住他的胃。沈清晚觉得“抓住他的胃”这个说法有点好笑，但没敢笑。她把排骨焯水，放糖炒色，加酱油加水，盖上锅盖炖。每一步都严格按照顾曼玲的指示来做，但还是出了岔子——她把糖炒糊了。锅里的排骨还没下锅，糖已经变成了深褐色，冒着烟，一股焦味直冲鼻子。
“快快快，把火关了！”顾曼玲冲过来，手忙脚乱地把锅端开。沈清晚手忙脚乱地关火，两个人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那坨黑乎乎的糖浆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事，”顾曼玲说，“第一锅不要了，再来。”
第二锅好多了。糖没糊，排骨炖了四十分钟，颜色红亮，味道也还行。沈清晚尝了一口，觉得跟自己平时叫的外卖差不多，但因为是亲手做的，莫名觉得多了一层滤镜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顾曼玲难得给了个好评，“沉舟回来你让他尝尝。”
沈清晚想说他可能不会吃。他在家吃饭的时候少得可怜，而且从没对任何菜发表过意见。但她没说出口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第三道菜是清炒时蔬。这道最简单，蒜蓉炒空心菜，顾曼玲说主要是练灶台上的手感。沈清晚炒了两遍，第一遍水放多了，变成了煮青菜；第二遍好了一些，至少看起来像一盘正常的菜。
三菜一汤，沈清晚一个人做的。她站在灶台前，满头大汗，围裙上沾着番茄汁、酱油渍和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褐色痕迹。顾曼玲站在旁边，表情比刚才温和了许多。
“还行，”顾曼玲说，“比你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沈清晚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笑了。这次不是那种焊死的职业微笑，是真的在笑。不是因为做完了菜，是因为她在炒排骨的时候，顾曼玲站在她旁边，帮她看着火候，说“转小火”“放酱油”“别急”。那个语气不像是在考核，像是在教自己女儿。
她想起很小的时候，她妈也教过她做菜。番茄炒蛋。她妈说“盐放一点点就行”，她放多了，她妈说“咸了就多加点水”，她加了水，变成了一锅番茄蛋花汤。她妈笑着说“算了算了，以后妈给你做”。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关于她妈的好记忆。后来她妈上了综艺，出了名，再也没进过厨房。
“清晚？”顾曼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嗯，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累了？要不先休息会儿，收盘子让周姨来。”
“不用，”沈清晚说，“我来。”
她把菜端上餐桌，摆好碗筷。三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，番茄炒蛋、红烧排骨、蒜蓉空心菜，旁边是一碗莲藕排骨汤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。一个会做饭的、能招待客人的、可以当“陆太太”的正常人。
陆沉舟回来的时候，餐桌已经摆好了。他换了鞋，走进餐厅，看到桌上的菜，看了一眼沈清晚。
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清晚站在餐桌旁边，手不知道往哪放，最后背到了身后。
他坐下来，拿起筷子。顾曼玲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，笑着对儿子说：“你老婆今天在厨房忙了一下午，你得多吃点。”
陆沉舟夹了一块排骨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沈清晚看着他，心跳得厉害。她在等他的评价，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——他那种人，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？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还行。跟评价一份季报差不多的语气。沈清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。顾曼玲在旁边笑了，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，顾曼玲说“你们小两口去散散步吧”，把两个人赶出了门。沈清晚和陆沉舟站在家门口的银杏树下，谁都没动。
“走吧。”最后还是他先开口。
他们沿着老宅外面的小路走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一个高一个矮，并排往前移动。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沈清晚走在他左边，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“排骨，”陆沉舟忽然开口，“有点咸。”
沈清晚扭头看他。“那你还吃了大半盘？”
他没接话。又走了几步，他说：“第二块就不咸了。”
沈清晚愣了一下，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第一块咸，但他还是吃了第二块。因为他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咸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，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镀了一层昏黄。
“你今天很闲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在家吃饭。平时你都不回来的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妈说今天你做饭。”
沈清晚没接话。她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——“妈说今天你做饭”，所以他回来了。因为知道他妈让她做了饭，所以回来吃。不是因为想回来，是因为不想让她做的饭没人吃。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陆沉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那句话，是不是在夸我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还行。”
他没说话。路灯下，他的侧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，金丝眼镜反射着一点亮光。沈清晚等了几秒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继续往前走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在身后说。
沈清晚的脚步没停，但她笑了。很小，但确实笑了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，他说“等一下”，走进去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罐东西。一罐递给她——是她喝的那种功能饮料。他手里拿着另一罐，也是功能饮料，跟她不是一个牌子的。
“你喝这个？”沈清晚看着他手里那罐，有点意外。
“偶尔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饮料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。两个牌子，两种口味，放在一起，像一个不太明显的对照组。她拉开拉环，喝了一口。碳酸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“你上次那个纸条，”她忽然说，“‘喝不死就往死里画’，你写字挺好看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喝了一口饮料，没说话。她注意到他喝东西的时候喉结会动一下，很明显的那种动，像一个慢动作的吞咽。她赶紧把视线移开了。
两个人并排走回去，影子在路灯下一次次拉长又缩短。谁都没再说话，但也不觉得尴尬。那种安静有点像画室里只有笔触声的夜晚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。
走到家门口，他把空的饮料罐扔进垃圾桶，推开门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“晚安。”
沈清晚上楼，进画室，关上门。周姨的汤已经放在门口了，今天是红豆汤，还温着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甜度刚好，糯糯的红豆在嘴里化开。
她拿出手机，给“深海”发了一条私信：“今天学做了红烧排骨。手忙脚乱了一下午，糖炒糊了一次，菜炒成了水煮菜。最后做出来的排骨有点咸，但有人说‘还行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