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不眠的总裁
陆沉舟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了。
不是不想睡，是睡不着。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像有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，各种声音轮番上阵——今天下午董事会上老刘说的那句“这个项目风险太大”，下个季度财报里那个还没填上的窟窿，竞争对手上个月挖走的那三个项目经理。
声音一个接一个，赶都赶不走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翻了个身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，又翻了个身。
枕头太软了。不对，是太硬了。不对，是枕头没问题，是他的脑子有问题。
他坐起来，开了灯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还没看完的行业报告，他拿起来翻了翻，看了三页，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他又关了灯。
躺下。
起来。
躺下。
起来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，陆沉舟穿着睡衣坐在床边，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。他掌管着一家市值千亿的公司，手下管着上万号人，却搞不定自己的一颗脑子。
他拿起手机，刷了刷邮件。没有紧急的事。刷了刷新闻。没有什么大事。又刷了刷朋友圈。有人在晒宵夜，有人在晒小孩，有人在发鸡汤。
他正要把手机放下，忽然看到一个APP的推送通知。
那个漫画APP。他上周注册的那个。
推送写的是：“你关注的‘微光’更新了最新一话——《给睡不着的人》（续）。”
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点开了。
第一页。男主坐在阳台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。城市的天际线在他面前铺开，万家灯火，但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旁白写的是：“失眠的人分两种。一种是不肯睡，一种是睡不着。他是第二种。”
陆沉舟看着这行字，忽然就觉得被人戳了一下。
第二页。镜头拉近，男主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。旁白：“他不是不想睡。是怕闭上眼睛以后，那些白天没空想的事情全都涌上来。”
陆沉舟把手机拿近了一点。
第三页。女主出现在阳台门口，身上裹着一条毯子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她没说话，走过去，把男主手里那杯冷掉的咖啡拿走了。转身，换了一杯热牛奶塞进他手里。
男主看着她，说：“你怎么醒了？”
女主说：“有人说梦话，吵的。”
男主：“我说什么了？”
女主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说‘这个方案不行’。”
陆沉舟看到这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第四页。女主没有走，她在男主旁边坐下来，把毯子分了一半给他。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远处模糊的城市灯光。谁都没说话。最后一格的画面很大，是两个人的背影，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旁白：“有些夜晚不需要解决方案。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坐着。”
陆沉舟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闭的眼睛。只记得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是“微光”的签名页，她每话最后都会写一句话，这一话写的是：“今晚睡不着的你，不是一个人。”
手机滑到枕头边，屏幕暗下去。
陆沉舟闭上眼睛。
那台吵了不知多久的收音机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忽然不响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方岩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
陆沉舟已经在办公桌前坐着了。西装、领带、金丝眼镜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方岩跟了他五年，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老板的黑眼圈淡了。
不是没有，是淡了。
“早。”陆沉舟头都没抬，“今天的行程。”
方岩翻开笔记本，一条一条地念。念到一半，他发现老板在走神——不是那种“我在想事情”的走神，而是那种“我没在听但嘴角好像有点翘”的走神。
方岩停下来。
陆沉舟回过神来：“继续。”
“下午两点，国贸大厦，跟万盛集团的会。”
“嗯。”
方岩合上笔记本，犹豫了一下：“老板，您昨晚睡得好吗？”
陆沉舟抬眼看他。那个眼神很冷，但方岩在这行干久了，能分辨出真正的冷和假装冷的区别。这个眼神是后者。
“管好你自己的事。”陆沉舟说。
方岩点头，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那个漫画APP，帮我充个会员。”
方岩没回头，但他确保自己关门的时候，嘴角没有翘起来。
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打开那个漫画APP，“微光”的主页。他发现老板的“深海”账号已经打赏到了粉丝榜前三。
方岩深吸一口气，给自己也充了个会员。
他心想：这班是越来越难上了。
陆沉舟今天在公司待了一整天。
准确地说，是心不在焉地待了一整天。他签了十七份文件，开了三个会，打了五个电话。这些事情他都做了，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那篇漫画。
不是内容。他记得很清楚。他在想的是那个作者，“微光”。
一个能把失眠写成那样的人，她到底经历过什么？她是真的懂，还是只是查了资料写得像？
他以前从来不会想这种问题。他是一个相信数据、相信逻辑、相信一切都可以量化和分析的人。“微光”是谁、长什么样、经历过什么，跟他有什么关系？他看漫画是为了睡觉，不是为了追星。
但他确实在想。
下午的会开完，方岩拿着文件进来让他签字。他签完以后，忽然开口：“方岩，你觉得一个能治好失眠的漫画作者，大概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方岩愣了一下。
他跟在陆沉舟身边五年，老板从来没问过他这种问题。老板以前的问题都是——“这个项目的ROI是多少”“对方的底线在哪里”“最快什么时候能完成”。
“什么样的人”这种问题，不像是陆沉舟会问出口的。
方岩想了想，说：“大概是个很温柔的人吧。”
陆沉舟皱了皱眉，没说话。方岩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陆沉舟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日光灯管有两根，左边那根有点闪，他之前没注意过。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那个漫画APP，点进“微光”的主页。她的头像是一颗星星，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。简介写的是：“画给睡不着的人。也画给醒不过来的人。”
他往下翻了翻，看到评论区有人在问：“大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？为什么画得这么细腻？”
下面有人回复：“大大从来不说自己的事，别问了。”
又有人说：“这样也好，神秘感才是艺术家的魅力。”
陆沉舟看着这些评论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今天出门的时候，经过三楼的画室。门关着，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。他看了一眼手表，早上七点十五分。她应该是在赶稿。
他没敲门。
但他站了一会儿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。大概是想到她在里面画画的画面，觉得跟“微光”这个作者的人设重叠了。一个会偷偷画漫画的千金小姐，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情节。
不过他不怎么看小说。他看漫画。最近才开始看的。
而且看得比工作还认真。
晚上回到家，已经是九点多了。
陆沉舟推开门，客厅的灯暗着。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少爷回来了？少奶奶在三楼画室，还没吃晚饭。”
“怎么不吃？”
“催了好几次了，说画完再吃。”周姨叹了口气，“画画的人都是这样，废寝忘食的。”
陆沉舟没接话，换了鞋，上了楼。经过三楼画室的时候，门关着，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——是声音。她在打电话，声音不大，但他站在门口刚好能听见。
“妙妙你信吗，今天居然有人匿名打赏了我一万块，附言是‘别熬夜’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笑，那种很轻很轻的笑，像是怕被人听到。
“你管他是谁呢，有钱不赚王八蛋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，隔着一道门陆沉舟都听清了。
“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，这个人每天深夜出现，每次说话都像认识我一样。你说会不会是变态啊？”
“变态会给你打一万块钱让你别熬夜？变态是让你发裸照好吗！”
“林妙妙！”
陆沉舟站在门外，听着里面的笑声，面无表情。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“深海”的账号。打赏记录里，今天已经打赏过一次了。他想再打赏一次，又觉得太刻意了。
犹豫了三秒钟，他还是点了。
附言写的是：“不是变态。是读者。”
发出去之后，他觉得自己有病。
他关掉手机，走到二楼。路过餐厅的时候，看到餐桌上留了一份饭菜，用保鲜膜封着，旁边贴了张纸条：“少奶奶的，您回来帮她热一下。”
陆沉舟看着那张纸条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饭菜端进厨房，打开微波炉。
他不太会用微波炉。他平时不热饭，都是周姨弄好了端上来的。他盯着微波炉上的按钮看了几秒，选了“快速加热”，按了“一分钟”。
微波炉转起来，嗡嗡的。
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，等。
一分钟后，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他把饭菜端出来，用筷子拨了一下——排骨、青菜、一碗汤。卖相还行，至少没热过头。
他端着托盘上了三楼。
站在画室门口，他抬了抬手，又放下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给他的合约太太热饭、端上去，这不在他的义务范围内。协议书里没写这一条。他签协议的时候，想的是一年后各走各路，干干净净。
但现在他站在这里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，觉得协议书好像漏写了什么。
他敲了门。
里面安静了一秒，然后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——平板合上的声音，椅子挪动的声音，还有她压低声音说的那句“等下等下别进来”。
陆沉舟没进去。他站在门外，等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沈清晚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刘海翘了一撮，脸上还有马克笔蹭到的一点蓝色。她看到是他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你——”
“晚饭。”他把托盘往前递了递，语气很平，“周姨说你没吃。”
沈清晚看着托盘里的饭菜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放门口就行。”
陆沉舟看着她，没动。
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了三秒钟。
最后他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别画太晚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沈清晚站在门缝后面，看着他下楼的背影，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把门关上。她蹲下来，把托盘端进画室。排骨已经不烫了，但还温着。她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那么冷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陆沉舟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他靠在墙上，掏出手机，打开“深海”的打赏记录。
今天的两条。
一条是下午在公司发的：“画得很好，早点休息。”
一条是刚刚站在厨房里发的：“不是变态。是读者。”
他看着这两条消息，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病。
但他没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