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 周姨的汤
沈清晚搬进陆家老宅的第一个星期,发现了一件事。
这个家里最关心她的人,不是她名义上的丈夫,而是那个头发花白、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管家。
周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上楼,敲三下门,不用等她应声就在门口说一句“少奶奶早饭好了”。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把她从熬夜后的昏睡里捞出来,又不至于吓一跳。
第一周沈清晚还挣扎过几天,试图早起像个体面人一样坐在餐桌前。后来她发现陆沉舟基本不吃早饭——周姨说他“喝杯黑咖就走了”——她就不挣扎了。反正也没人看她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周姨每天早上端上去的那份早餐,都是两副面孔。
陆沉舟在家的时候,餐桌上是白粥、小菜、煎蛋、全麦吐司,规规矩矩。陆沉舟出门以后,周姨会重新给沈清晚做一份——甜酒酿小圆子、红豆糕、炸得金黄的馒头片蘸炼乳,有时候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酒酿蛋。
沈清晚第一次吃到的时候,愣了好几秒。
“周姨,这个——”
“少爷不爱吃甜的,我一个人做也没意思。”周姨笑眯眯地说,“正好您来了,我总算有人投喂了。”
沈清晚低头喝了一口酒酿,温温热热的,甜味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。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妈走了以后,没人给她做过这种东西了。
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只是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酒酿喝完了。
“周姨,”她放下碗,“您做的酒酿,比我以前喝过的都好。”
周姨的笑纹又深了一些:“那就每天给您做。”
沈清晚不知道的是,每天给少奶奶“单独做一份早餐”这件事,周姨是跟陆沉舟提过的。那天陆沉舟难得在家吃早饭,周姨端上白粥和小菜的时候,不经意地说了一句:“少奶奶好像不太爱吃白粥,昨天我试着做了碗酒酿圆子,她喝了两碗。”
陆沉舟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那以后就做她爱吃的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处理一份工作报告。
周姨点头,又问:“那您呢?您小时候不是也爱吃酒酿圆子吗?”
陆沉舟没接话。过了几秒,他说:“我都可以。”
周姨笑着收了碗筷,心里想:都可以?你从小到大嘴刁成那样,厨师换了三个,现在跟我说都可以?
她没拆穿。在这个家里待了几十年,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——有些话不用说破,说破了反而没意思。
画室的门,沈清晚每天晚上都锁。
不是防贼。是怕有人忽然进来,看到她屏幕上那些画。画里那些嘴角总是抿成一条线的男主角,如果被陆沉舟看到,他不一定能认出来那是自己——但她怕的是另一种可能:万一他认出来了呢?
那她怎么解释?说我画的是我理想型?说你刚好长得像?说我没在画你,是你自己对号入座?
怎么解释都像是在表白。
所以她锁门。
但周姨有办法。
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,画室的门底下会悄无声息地多出一碗汤。不是敲门,不是喊话,就是那么安静地出现在门缝下面,像变魔术一样。
汤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周姨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练字。
“少画两页,明天再画。”
有时候是:“画不完也先睡,天塌不下来。”
有时候更短:“喝汤。”
沈清晚第一次看到纸条的时候,捧着那碗莲藕排骨汤,坐在画桌前愣了好一会儿。她想起小时候,她妈去外地拍戏,把她放在外婆家。外婆也是这样,每天晚上端一碗汤放在她床头,附一张纸条,写的都是“囡囡乖乖睡觉”。
后来外婆走了,她妈也走了。再也没有人给她端过汤。
她喝了一口汤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碗里。
没声音的那种哭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,砸在汤面上溅起小小的涟漪。她用手背擦了擦脸,擦不干净,索性就让它流。
哭完以后,她把空碗放在门口,纸条叠好,压在碗底。
第二天早上,碗和纸条都不见了。新的汤新的纸条会在第二天晚上准时出现。
周姨从来没提过纸条的事。沈清晚也没提。两个人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——我知道你在照顾我,你知道我知道,但我们都不说。
陆沉舟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只知道最近沈清晚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,黑眼圈淡了,吃饭的时候偶尔会笑一下。他不知道是因为周姨的汤,他以为是自己看漫画睡得好,连带着看什么都顺眼了一点。
但他确实注意到了她的笑。
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。不是因为工作,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——他明天要不要在家吃早饭。
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。他从来不在意在哪里吃早饭。但今天早上他在公司吃三明治的时候,忽然想到她在三楼画室里吃的是什么。
周姨说她爱吃甜的。
她看起来确实像是爱吃甜的。瘦,白,嘴唇颜色淡淡的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两边翘,像只偷吃了鱼的猫。
陆沉舟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“微光”的主页。今天更新了,他还没看。最新一话叫《周姨的汤》。
是的,“微光”的漫画里有一个老管家。读者们叫她“奶奶”,说她“每次出现都好暖”。这一话讲的是女主加班到深夜,老管家端了一碗汤放在门口,附了一张纸条:“少画两页,明天再画。”
女主喝着汤,哭了。
陆沉舟看完这一话,不知道为什么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下楼,去厨房倒水。路过三楼的时候,看到画室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。凌晨一点十七分,她还没睡。
他站在楼梯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继续下楼了。
倒完水回来,那线光还在。
他想敲门。
手抬起来,又放下了。
最后他回到自己房间,拿出手机,在“深海”账号的打赏附言里写了一句话:“今天的汤,是谁给你煮的?”
发出去以后,他靠在床头等回复。
等了十分钟,没有。
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有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有的没的——明天的董事会、下季度的预算、赵曼老公的那份合同还有多久到期。
不对。赵曼老公的合同他已经让方岩处理了。
那就不想了。
他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
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。
“微光”回了他的私信。
“家里的阿姨煮的。特别好喝。”
陆沉舟盯着“家里的阿姨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周姨。
他家的。周姨。
他从小吃到大的周姨的汤,现在每天晚上端到他“合约妻子”的画室门口。而她觉得好喝,还画进了漫画里,在几十万人的面前说“特别好喝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这个心跳加速。大概是觉得这个世界很小。又大概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——他在楼下失眠,她在楼上画画,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楼板,两碗汤,和一个他不知道该不该敲的门。
他回了一句:“那很好。晚安。”
这次她回得很快:“晚安。”
陆沉舟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那台收音机今天没吵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晚难得在早餐时间出现在了餐桌前。
不是因为她早起了,而是因为她没睡。画稿画到凌晨四点半,索性就不睡了,洗了个脸,换了件衣服,下楼找吃的。
她没想到陆沉舟也在。
他坐在餐桌的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。看到她下楼,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,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了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沈清晚说。
周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从厨房出来,看到沈清晚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少奶奶今天起得早,正好,刚煮好的。”
沈清晚坐到餐桌另一头,低头喝了一口酒酿。周姨的手艺是真的好,圆子软糯,酒酿的甜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,喝完整个人都暖了。
她喝到一半的时候,余光瞄到陆沉舟在看她。
准确地说是看她的碗。
他的视线在那碗酒酿圆子上停了两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。
沈清晚心想:他也想吃?
不可能。周姨说他只喝黑咖。一个早上喝黑咖的人,怎么会对一碗甜滋滋的酒酿圆子感兴趣。
她没多想,埋头把碗里的圆子吃完了。
陆沉舟在她喝最后一口的时候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,说:“我走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沈清晚说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今天降温,出门多穿点。”
然后门关上了。
沈清晚端着空碗,愣在原地。
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,看到少奶奶举着碗发呆的样子,笑了。她没出声,又把头缩回了厨房。
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,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糯米粉,又拆了一袋甜酒酿,开始揉面。
年轻人啊,总以为爱要靠惊天动地。
其实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,多煮一碗甜汤,多一句“今天降温多穿点”。
周姨把揉好的面团搓成一个个小圆子,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。白白胖胖的,像一个个小月亮。
沈清晚今天没出门。
她在画室待了一整天,赶下周的连载。妙妙在微信上催了八遍,从“你在吗”催到“你是不是被绑架了”,最后一遍是“沈清晚你再不回我我就冲到陆家把你从三楼扔下去”。
沈清晚回了三个字:“在画了。”
妙妙秒回:“进度?”
“百分之六十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
“我在画一个很重要的一话。”沈清晚打字的手顿了一下,“关于失眠。”
妙妙发了一个问号过来。
“女主发现男主每天晚上睡不着,就画了一幅画放在他枕头底下。画的是星空。男主那天晚上睡着了。”
妙妙发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问:“你这是从哪来的灵感?你那个冰块脸老公也失眠?”
沈清晚看着这个问题,没有回复。
她也失眠吗?她不知道。她和他连睡在同一层楼都算不上——他住二楼,她住三楼,中间隔着一整层客房。他们的生活几乎没有交集,除了偶尔在电梯里碰到,客气地说一句“早”或者“回来了”。
但她想起一件事。
有天凌晨两点多,她下楼倒水,经过二楼的时候,听到他房间里有动静。不是打呼噜,也不是翻身,是一个人反复从床上起来又躺下去的声音,带着一种明显的烦躁感。
她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,然后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看到他的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所以她在漫画里画了那一话。
一个睡不着的人,和一个不知道怎么帮助对方的人。女主最后选择画了一幅星空,放在男主的枕头底下,因为她在某本书上看到过,说看星空会让人平静。
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。但她想,至少试试。
沈清晚画了一整天,傍晚的时候终于画完了。她保存文件,伸了个懒腰,走到窗边透气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天色暗下来了,远处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她今天画的那幅漫画里的星空,是她自己凭想象画的。但真实的星空是什么样,她其实没仔细看过。来老宅一个多星期了,每天晚上都闷在画室里,连院子都没去过几次。
面回来。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她,表情看不太清,但姿势是停住的,像是本来要走过去,但看到她站在那里,就没动。
沈清晚冲他摆了摆手,算打了个招呼。
他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沈清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上了二楼。
她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