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我沉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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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情·古代言情连载中56001 字

第四章:暗潮汹涌

更新时间:2026-03-26 14:44:12 | 字数:2867 字

消息是在三日后传遍昆仑的。
谢修竹在早课上当众宣布,立燕归凌为下任掌门继承人。话音落下的瞬间,大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直到谢修竹将象征掌门之位的玉令交到燕归凌手中,众人才如梦初醒。
“掌门三思!”
大长老玄灵子第一个站出来,须发皆张,面色铁青:“燕归凌身负魔骨,此事三界皆知。立他为继承人,岂非让天下人笑话我昆仑无人?”
谢修竹站在大殿之上,面容平静如水:“归凌是我弟子,品性如何,我心中有数。至于魔骨之事,我自有化解之法。”
“化解?”二长老青玄子冷笑,“魔骨若能化解,魔渊又何须封印万年?掌门莫不是被那魔种蒙蔽了心智?”
“二长老。”谢修竹的目光淡淡扫过去,声音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注意你的言辞。”
青玄子脸色一变,悻悻闭嘴。可大殿内的暗流涌动,并未因此平息。
燕归凌站在谢修竹身侧,手中握着那枚温热的玉令,面色如常。
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有震惊,有不解,有愤怒,更多的是鄙夷和敌意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可他已经习惯了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,看向身边的师尊。谢修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,眉目如画,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不过是寻常小事。
燕归凌握紧了手中的玉令。
师尊在护他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毫不掩饰地护他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,可紧接着,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将那股暖意吞没——
他配吗?一个魔种,配站在师尊身边吗?配接过这枚玉令吗?
他不配。
可师尊给了他。
当夜,玄灵子的洞府内,烛火幽微。
七八位长老齐聚一堂,个个面色凝重。桌上摊着一张传音符箓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掌门此举,分明是被那魔种蛊惑了。”青玄子率先开口,声音里压抑着怒火,“我等苦修数百年,难道要将昆仑交到一个魔物手里?”
“话虽如此,可掌门心意已决,我等又能如何?”四长老无尘子叹气,“掌门修为通神,强行反对只怕适得其反。”
玄灵子坐在上首,一直沉默不语。
他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,不见半分老态。修习数千年的老修士,城府之深,非在座众人可比。
“不能明着反对,那便暗中行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“掌门护那魔种,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真面目。
若我等能让掌门亲眼看到魔种觉醒时的模样,他还会护吗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大长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玄灵子抬起眼,目光幽深:“我有一法,可引动他体内魔骨。
只需在月圆之夜,于他住处附近布下引魔阵,魔气自然会被激发。届时掌门亲眼所见,自会明白魔种终究是魔种。”
“可若伤及无辜——”
“不会伤及无辜。”玄灵子打断无尘子,“引魔阵只会激发他体内被封印的魔气,让他现出魔相。
待掌门看清他的真面目,我再出手替他压制便是。到时候,掌门还会护他吗?”
众人沉默片刻,陆续点头。
青玄子却还有顾虑:“若掌门事后追查……”
“追查什么?”玄灵子淡淡一笑,“引魔阵无形无质,事毕即散。他查不到的。”
烛火跳动着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“此事,还望诸位以昆仑为重。”玄灵子站起身,向在座众人拱手,“若能除此祸患,老朽替天下苍生谢过诸位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还礼。一张大网,在夜色中悄然张开。
燕归凌开始刻意疏远谢修竹。
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——早课后不再多留,不再主动去找师尊请教功法,不再在竹林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他把自己关在住处,整日练剑,从天不亮练到夜深,直到双臂酸软、灵力耗尽,才倒头睡去。
他以为这样就能压下心里那股不该有的念想。
可他错了。
越是疏远,那股念想就越强烈。
练剑时会想起师尊握着他手纠正姿势时的触感,躺在床上会想起师尊坐在床边给他讲道时的声音,甚至连呼吸时都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淡淡的竹香——
明明隔了那么远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。
师尊是仙门至尊,是高高在上的存在。而他,不过是一个身负魔种的弟子,一个被所有人厌恶的存在。师尊对他好,是因为责任,是因为愧疚,是因为慈悲。绝不是因为他想的那种东西。
可他控制不住。
那天在竹林里,看见师尊苍白的面容时,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感激,不是心疼,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——
他想把师尊藏起来,不让任何人看见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他想告诉全世界,师尊是他的,只是他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害怕。
所以他选择疏远。不见面,不说话,不靠近。时间久了,总会淡的。
可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刻意疏远的这些日子里,谢修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。
谢修竹察觉到了。
那个每天早课后会多留一会儿的少年,现在第一个离开。
那个隔三差五就来竹林找他说话的少年,已经七天没有出现了。
那个曾经会怯生生拉住他衣袖的孩子,如今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。
是因为那日在竹林里的对话吗?是因为知道了化解魔骨之事,觉得亏欠?还是……
谢修竹放下手中的书,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朗星稀,昆仑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燕归凌还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发了高烧,烧得浑身滚烫,小脸通红。
他抱着孩子在殿内来回走动,用灵力替他降温,一整夜没有合眼。
天快亮时,烧终于退了,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是他,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襟,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“师尊”。
那是燕归凌第一次开口说话。
谢修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很久,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。
那是他九百年来,第一次觉得,活着真好。
可现在,那个孩子躲着他。
谢修竹闭上眼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
他是师尊,是长辈,不该有这样的情绪。
燕归凌疏远他,也许只是因为少年心性,也许是因为知道了魔骨之事后心里有愧。
他应该理解,应该给他空间,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。
可他还是忍不住想——自己做错了什么?
是因为那天说得太多?还是因为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对?又或者,从一开始,他就不该把那个孩子从魔渊带回来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自己否定了。
不,他从不后悔带燕归凌回来。从不。
只是……
谢修竹睁开眼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那张清冷的面容上,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困惑。
他活了九百多年,见过无数人,经历过无数事,自认为早已看透世事人心。可唯独面对这个徒弟,他总是不知所措。
“师尊?”
身后传来清瑶的声音。谢修竹转过身,看见大弟子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。
“这是安神汤,”清瑶走进来,将碗放在桌上,“我看您这些天都没怎么睡好。”
谢修竹微微皱眉:“我看起来像没睡好?”
清瑶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您这几天总站在窗前发呆,一待就是大半夜。师弟他……是不是跟您闹别扭了?”
谢修竹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汤药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“他这些天如何?”他问,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清瑶咬了咬唇:“师弟他……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剑,谁也不见。我去给他送饭,他也不怎么说话。感觉他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什么?”
“好像在躲着谁。”
谢修竹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。
“知道了,”他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清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师尊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师弟他……其实很在意您的。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。”
门轻轻关上,留下谢修竹一个人站在月光里。
在意?
谢修竹垂下眼,看着碗中剩余的汤药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他在意那个孩子,何尝不是在意得太过了?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,昆仑的雪地上投下一片暗影。
两处心事,各自难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