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无声的尸体
楼梯间的空气比楼下大厅还要冷,冰窖一般,裹着陈旧铁锈混着腐烂纸张的怪味。陆沉头顶的头灯在浓稠黑暗里劈开一道孤独的光柱,无数细尘在光柱里疯狂翻涌,活像一群被惊扰了安息的幽灵。
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。
机械义肢磕在水泥台阶上,敲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沉闷声响。这声音在死一般静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他下意识按紧了降噪耳塞,直到外界只剩一片让人安心的模糊嗡鸣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。
不是水滴声。
比水滴更轻,也更细碎,像是节肢动物在墙面上爬动,又像是指甲狠狠刮过黑板。
陆沉猛地顿住脚步,抬眼望向楼梯上方。
声音是从三楼传出来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拳头。义肢的合金关节蹭出细碎的摩擦声,那点微不可察的响动,反倒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。他继续往上走,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,生怕一不小心再引出别的响动。
三楼的防火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漏不出半分光,黑得像巨兽张开的咽喉。
陆沉伸出右手,轻轻推了一把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。
门后的景象,让陆沉胃里瞬间翻江倒海。
这是一间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,桌椅东倒西歪,文件散落满地,活像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慌不择路的逃亡。而在办公区正中央的大班桌上,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,一具尸体。
死者穿著和陆沉同款式的灰色工装,只是整件衣服早就被血浸透,晕成了浑浊的黑褐色。尸体以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姿势僵坐着,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,十根指头深深嵌进了头皮,像是要把整个脑子都抠出来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脸。
那张脸正对着门口,正对着陆沉,眼球暴突,眼眶几乎要撑裂,可嘴角却扯着一抹极其夸张、扭曲到极致的大笑。
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出来的表情。
那是极致恐惧和极致疯狂搅碎骨头揉出来的产物。
“呕……”陆沉强压着翻涌的恶心,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就是上一任清洁工?
那个中介根本没说这活儿还死过“前任”。
陆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——他本就是吃清道夫这碗饭的,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。他压下悸走上前,绕着尸体慢慢转了一圈。
除了被抠烂的耳朵,全身上下找不到别的伤口,也没有额外的流血痕迹。
死因不明。
陆沉的目光落向桌子,桌面上摆着一个碎开的圆形器皿,看起来像是培养皿,碎片散得到处都是。这就是他要清理的目标?
他蹲下身,伸出右手,想去碰一碰那些碎片。
「接触回溯」这个异能,碰尸体效果最好,可也最耗神伤脑。
“妈的,为了那一百万,拼了。”
陆沉咬了咬牙,指尖先碰到了尸体冰冷的手背。
嗡——
剧烈的头痛瞬间炸开在天灵盖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翻转,不停变幻。
陆沉闭着眼,却“看”到了回溯过来的画面:
时间退回到昨晚。
这个叫老张的清洁工正坐在这张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个培养皿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突然,整栋大楼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。
老张停下了动作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声音。
他皱起眉,侧着耳朵仔细听。
紧接着,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种诡异的笑容开始从他脸上蔓延开来,从嘴角一路裂到了耳根。他痛苦地抓起桌上的文件,胡乱往耳朵里塞,接着是钢笔,到最后,干脆把自己的手指插了进去……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疯狂的笑声猛地炸开在陆沉的脑海里,不是通过耳朵钻进,是直接在他的颅骨里来回震荡。
“呃啊!”
陆沉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踉跄着撞在身后的墙上,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幻象消失了。
可那种被声音撕碎灵魂的恐惧感,还死死钉在四肢百骸里拔不出去。
“声波……杀人?”陆沉看着地上破碎的培养皿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。
这哪里是什么低危险任务,分明是S级收容物!
就在这时,陆沉的眼角忽然扫到一丝异动。
在尸体脚边的地板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低下头。
那不是堆积的灰尘。
是一条条透明的、像线虫一样的东西,正从尸体的裤脚里爬出来,顺着地板缝隙,往暗处的通风口慢慢蠕动。
“那是……菌丝?”陆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刚想往后退,忽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笃。”
一声非常清脆的响。
像是手指轻轻敲击金属的声音。
陆沉猛地抬头。
头顶上方,是一排横贯墙面的通风管道。
其中一个栅栏口,似乎被人动过。固定的螺丝松了,栅栏微微向外凸着。浓稠的黑暗洞口里,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,正静静地凝视着他。
陆沉猛地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。
那双眼睛轻轻眨了一下,随即彻底隐入了黑暗深处。
紧接着,整栋大楼的所有灯光毫无征兆地全数熄灭。
无边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里的一切。
唯有陆沉左手的机械义肢,在断电的刹那,亮起了一阵微弱幽蓝的电流闪光。
借着这抹幽蓝微光,陆沉看清通风管道口残留着几个鲜红大字,是上一任清洁工临死前用指甲硬生生刻下的:
“别听……它在唱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