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长亭雪,别时衣
和亲的那天,天空下起了雪。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覆盖了宫墙,覆盖了长街,也覆盖了和亲的仪仗。
虞听晚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,坐在马车里。嫁衣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,缀满了珍珠和宝石,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。她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,心里一片冰凉。
仪仗停在宫门外,江既白立在廊下,玄甲上的雪积了半指厚,他却没掸。手里攥着个布包,粗布缝的,边角补着补丁,针脚歪扭得像他握惯了刀的手硬拗出的线。
“公主,”他递过来布包,指尖碰着她的袖口,凉得像冰,“路上冷,这个暖手。”
虞听晚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个铜胎手炉,裹着厚厚的棉絮,炉身刻着朵海棠花,花瓣的纹路细腻,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。“这是你做的?”她轻声问。
“属下托铸器坊的工匠刻的,磨了七次模子,才刻出您喜欢的海棠模样。”江既白的声音带着点局促,“棉絮是属下自己缝的,可能不太好看,您别嫌弃。”
虞听晚攥着手炉,暖意在掌心蔓延开来,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。
她看着江既白冻得发红的脸颊,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,忽然想起元夜那晚,他站在灯影里,穿着半旧的皂色短打,眼神冷冽却带着温柔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。
“公主不必客气。”江既白往后退了半步,垂着眼,“属下会跟着仪仗,护公主到漠北边境。”他喉结滚了滚,补充道,“属下不会打扰公主,只是远远跟着,确保公主的安全。”
虞听晚点点头,没再说话,掀上车帘,将外面的风雪和他的身影隔绝在外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辙碾过青石板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虞听晚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泪水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。
这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宫城、海棠树、荷池,还有那个默默守护着她的少年,都将成为她记忆里最珍贵的念想。
江既白骑着马,跟在仪仗的最后面。他穿着玄色甲胄,手里握着缰绳,目光一直落在那辆红色的马车的上。雪花落在他的肩甲上,融化成水,顺着甲胄的纹路往下淌,冻得他皮肤发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这是他能陪在她身边的最后一段路了。到了漠北边境,他就必须离开,回到那个没有她的宫城。他要把这段时光,牢牢刻在心里,当作余生最珍贵的回忆。
一路上,风雪不断。马车行驶得很慢,偶尔会遇到劫匪或者野兽,江既白总是第一个冲上去,用他的刀,为她扫平前路,为她扫平前路的障碍。每次解决完危险,他都会回到马车旁,确认她没事后,才默默退到后面。
虞听晚坐在马车里,能听到外面刀剑交锋的声响,能听到他沉稳的喝声。是他在保护着自己。她多想掀开车帘,看看他的模样,问问他有没有受伤,可她不能。她是和亲的公主,他是守护她的侍卫,他们之间,只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。
一天傍晚,仪仗停在一个驿站休息。虞听晚让宫女把江既白叫到了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生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江既白站在门口,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“进来吧,外面冷。”虞听晚说。
江既白走进房间,垂着手,不敢看她。
“你坐吧。”虞听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江既白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了下来,身体绷得笔直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虞听晚看着他,“听说你受伤了?”
江既白愣了愣,随即摇了摇头:“一点小伤,不碍事。”他的手臂上确实被劫匪划了一刀,伤口不深,却也流了不少血。他不想让她担心,所以一直瞒着她。
“让我看看。”虞听晚走过去,抓起他的手臂,撸起袖子。一道狰狞的伤口映入眼帘,还在渗着血珠。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“都流血了,还说不碍事。”
她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金疮药,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带着暖意,触碰到他的皮肤时,江既白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的心疼,心头一暖,又一痛。他多想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。
“好了。”虞听晚包扎好伤口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四目相对,空气中弥漫着暧昧又苦涩的气息。
江既白连忙移开视线,声音沙哑:“多谢公主。”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。”虞听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,“这一路,辛苦你了。”
江既白站起身,对着她拱了拱手:“属下告退。”说完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虞听晚看着他的背影,泪水再次落下。这样的相处,注定不会长久。离漠北边境越来越近,离别的日子,也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