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他看了我一眼
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,吹得校门口的梧桐树沙沙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,上面的字有些褪色了——“岚城中学”,漆皮翘起来一小块,像被太阳晒伤的皮肤。她深吸一口气,攥紧书包带子,走了进去。
这是她第一天到这个学校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她第一次到岚城中学。
初一初二她在乡下读的,跟着奶奶。奶奶住在离岚城一百多公里的村子里,那个学校只有三个班,一个年级一个班,她认识所有人。后来奶奶走了,爸爸把她接回来。她到家的那天,爸爸在客厅看电视,头都没回,说了一句“你住阳台旁边那间”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阳台旁边那间,原来是杂物间。
她把行李箱打开,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。衣服没几件,大部分是奶奶留给她的东西,一个旧闹钟,一把木梳,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还有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奶奶还年轻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腼腆。
她把照片放在床头,把木梳放在抽屉里,把闹钟摆在桌上。闹钟不走了,电池没电了,她还没来得及买新的。但她还是把它摆在那里,因为那是奶奶的东西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环顾四周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,没了。
墙是白的,白得发灰,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,她伸手按了按,没按回去。
她觉得自己和这间屋子差不多,有也行,没有也行。
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。
她早上五点半就醒了,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过的灯,然后爬起来。她没敢用厨房,怕吵醒谁。她也不确定这个家里到底住着几个人,爸爸,后妈,还有一个弟弟。弟弟今年五岁,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的时候看到她,会喊一声“姐姐”,喊完就跑开了,像完成任务一样。
后妈不怎么跟她说话,偶尔说一句,也是“碗洗了没”或者“阳台的衣服收了”,语气不凶,也不亲,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。爸爸从来不跟她说话。
是真的从来不。
她有时候怀疑,如果她不出现在他面前,他会不会根本想不起来还有她这个人。
她出门的时候,后妈和弟弟还在睡。爸爸已经出门了,他的鞋不在门口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她把门轻轻带上,走到公交站台。
岚城的九月还是很热,早上七点的太阳已经很晒了,她站在站台下面,影子缩在脚底下,短得像一滩水。等了二十分钟,公交车来了,她上车,刷卡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,三三两两地说笑着,有的在分享暑假去了哪里,有的在抱怨作业没写完,只有她是一个人。
她把书包放在腿上,靠着车窗,看外面的街道往后退。岚城不大,从城东到城西也就半个小时。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没全开门,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,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买油条,手里提着一袋豆浆。她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后滑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公交车停在一排梧桐树下。她下车,跟着人群往校门口走。校服是新的,昨天刚从学校领的,有点大,袖口卷了两道,领子也大,低头的时候会往下掉。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,走进了校门。
学校比她想象的大。教学楼是灰色的,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,叶子绿得发暗,密密的,像一床被子盖在墙上。操场在左边,篮球架生了锈,篮网破了一个洞,风一吹就晃。她站在操场上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高一三班,教学楼三楼”。
这是昨天班主任打电话通知的,接电话的是后妈。后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,然后把电话递给她,说“找你的”。她接过来的时候,对方已经说了大半,她只来得及听到“三楼”和“明天八点”,然后就挂了。
她找到楼梯,爬上去,在走廊上慢慢地走。
走廊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,门上的牌子写着“高一六班”“高一五班”“高一四班”……她数着数字往前走。走廊里人很多,有的靠在栏杆上聊天,有的在追逐打闹,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,差点撞到她,说了声“对不起”就没影了。
她从人群中穿过,低着头,尽量不碰到任何人。
她不太习惯这么多人。
在乡下的时候,整个学校只有几十个人,每个人她都认识,见了面会打招呼,知道谁家住在哪里、爸妈是做什么的。这里不一样,每个人都很匆忙,没有人看她,也没有人停下来。
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被人群推着往前走,但她没有反抗,只是顺着人流,一点一点地挪。
她走到“高一三班”门口,停下来,往里看了一眼。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看手机,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坐哪里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然后她看到一个空位,倒数第二排靠窗,桌上没有书包,没有人。她走过去,把书包放下来,坐了下去。
窗外是一排梧桐树,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投下碎碎的光斑。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桌面上有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刻痕,一个“早”字,刻得很深,笔画歪歪扭扭的;还有一颗五角星,刻了一半,后面就没刻下去了。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刻痕,有点硌手,然后收回了手。
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没有人跟她说话。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,前面两个女生在聊暑假去了哪里,一个说她去了厦门,另一个说她去了成都。后面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,呼吸声很重,像真的睡着了。
她低着头,把新发的课本一本一本地翻开,又合上。课本是新发的,有一股油墨的味道,纸张很白很滑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。她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上课铃响了。
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电铃,声音很尖,刺得耳朵疼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,戴着眼镜,头发扎得很低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。她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全班,说: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,姓周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。
她说了一些欢迎词,说了学校的规矩,说不要迟到、不要打架、不要带手机。然后她说:“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,从第一排开始。”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,他说:“我叫张远,初中是岚城一中的。”然后坐下了。第二个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,她说:“我叫李薇,我喜欢画画。”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一个一个地站起来,一个一个地坐下。
沈栀听着,一个名字都没记住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怕轮到自己。她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那颗刻歪的五角星,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下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。
全班安静了一秒,和她没关系,是因为大家介绍完了,在等下一个。她站在座位旁边,嘴唇动了一下,说:“我叫沈栀。”声音很小,小到她自己都觉得像蚊子叫。她想再说一遍,但已经有人开始介绍了,她坐下了。
没有人鼓掌。没有人看她。她低下头,盯着桌面上那颗五角星,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是个男的,四十多岁,头发很少,肚子上挂着一个腰包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公式,粉笔字写得很潦草,擦的时候粉笔灰飞得到处都是。沈栀听着,听不太懂。初中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,课本上的符号像是另一种语言,她认识它们,但不知道它们在一起是什么意思。
她在纸上乱写,写了几行又划掉,最后什么都没写。
她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,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。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,打着旋往下掉,掉到一半又被风吹起来,往高处飞了一下,然后又往下掉,最后落在楼下的花坛里。她想,那片叶子是不是也不想掉下去?是不是也想再飞一会儿?但风不会一直吹。风停了,它就掉下去了。
第二节课是语文。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白衬衫,说话很快,像连珠炮一样。她讲了一篇古文,什么“之乎者也”的,沈栀也没听懂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,那些字像是浮在纸上,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。她想,也许她不适合这里。也许她不属于任何地方。也许她就应该在乡下,在那个只有三个班的学校里,平平淡淡地读到毕业,然后去打工,然后变成一个像后妈那样的人。
下课铃响了,她站起来,拿着水杯往外走。
走廊上人很多,她侧着身子从人群中穿过去。饮水机在走廊的尽头,她走过去,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钮,水烧开了,热气冒上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等了一会儿,接了一杯水,拧上盖子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教室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。
教室门边靠着一个男生。校服敞着,头发遮住半边额头,手里夹着一本书。
她走过去,就在她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,他手里的书掉了。
不是她撞的,是他自己没拿稳。
书落在地上,摊开,纸页朝下。
她下意识蹲下来,帮他捡。
他低头看她,逆光里,他的眼睛很黑。
然后他也蹲下来。
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那本书。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。他的手很瘦,指节分明,指甲修得短短的。
她缩回去。
他把书捡起来,拿在手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她说:“不客气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那是她第一次被他看见。不是因为书掉了,是因为她说了一句“不客气”。
他站起来,把书夹回胳膊底下,走了。
她蹲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水杯。
旁边有人说:“那是陆峥,你别惹他。”
她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她不知道,那本书不是他的。他只是路过,随手翻了翻别人放在窗台上的书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翻那本书。也许是无聊。
但他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的背影很瘦,校服被风吹起来一角,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下摆。他走得很快,步子很大,裤腿扫过地面,带起一小片灰尘。他穿过人群,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人打招呼,没有看任何人,就那样直直地往前走,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值得他慢下来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回教室。
她从那一刻起,开始注意他。
注意他走路的样子,步子很大,从不回头。注意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抽烟的样子,一只手插在兜里,另一只手夹着烟,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注意他打篮球时把校服脱下来扔在场边的样子,他总是投三分球,投进了也不笑,投不进也不皱眉。注意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,脸埋在胳膊里,只能看到后脑勺的头发。
她注意他的一切,而他对这一切浑然不觉。
他不知道她叫什么,他甚至不知道她存在。
但她已经在心里,为他留了一个位置。
那个位置后来越来越大,大到她自己都填不满。
大到后来她花了三年,都没能把它清空。
她不知道,那是她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