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木头
那天过后,陆峥开始注意到沈栀。
他发现这个女生总在看他。课间他靠在走廊栏杆上,余光扫到教室门口,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他转过去看她,她抬起眼睛,四目相对,她立刻把目光移开。他把头转回去,她又看了。他再转,她又移开。反复几次,他觉得有点意思。
“那个谁,”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陈屿,“你看那个女的,是不是总往这边看?”
陈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沈栀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水杯,正在跟林知意说话。林知意在说,她在听。她低着头,偶尔点一下,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。陈屿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“哪个?”
“就那个,头发到肩膀那个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陆峥说:“她老看我。”
陈屿没接话。
陆峥又说了一句:“长得也不好看。”
陈屿还是没接话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看着操场的方向。
陆峥觉得无聊,转身回了教室。
他开始注意她了,她真的很闷。上课不举手,下课不说话,课间要么坐在座位上看窗外,要么站在走廊角落里,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唯一会跟她说话的是林知意,林知意总是主动凑过去,她会点头或者摇头,偶尔嘴巴动一下,但隔得远,听不清。
“那个人,”陆峥在食堂里用筷子指了指远处一个人坐着吃饭的沈栀,“是不是哑巴?”
陈屿顺着他的筷子看过去,沈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碗面,低着头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旁边的桌子坐满了人,吵吵嚷嚷的,只有她那一小块地方是安静的。
“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跟林知意说过话。”
陆峥看了陈屿一眼:“你观察得挺细。”
陈屿把目光移开,低头扒了一口饭:“一个班的,谁不知道。”
陆峥没再问了。
他给沈栀起了个外号——木头。他觉得自己起得很好,她闷,没意思,像块木头,戳一下都不带响的。
第一次叫她“木头”是在自习课上。他坐在她后面两排,看到她一直低着头写作业,写了半天也没翻页。他把一张纸条揉成团,扔过去,砸在她后脑勺上。她转过头,他指了指地上的纸团。
“木头,帮我捡一下。”
她看着他,没动。
“木头,”他又叫了一遍,“你聋了?”
她弯下腰,把纸团捡起来,放在他桌上,转回去了。没说一句话,没瞪他一眼,没有任何反应。旁边几个看到的人笑了,有人跟着叫了一声“木头”,她也没回头。陆峥觉得好笑,又觉得没劲。他以为她会生气,会瞪他,会骂他,至少会有点反应。
但她什么都没有。
那之后,“木头”这个外号就在班里传开了。那天看到的人传的。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一周,全班都知道沈栀叫“木头”。有人当着她的面叫,她不理;有人在背后叫,她也不回头,她像真的听不见一样。
林知意替她生气,在走廊上跟一个叫她的男生吵了一架,说“她有名有姓,你叫谁木头呢”。沈栀站在旁边,拉了拉林知意的袖子。
“算了。”
陆峥听说这件事后,觉得她更好欺负了。
他开始掀她的书,把她的课本从桌上掀到地上,看她一本一本捡起来,拍掉灰,放回去。她捡书的时候很慢,弯下腰,一本一本拿,从来不抬头。他站在旁边看着她,等着她发火,她没有。
他开始堵她的路,放学的时候站在走廊中间,她往左他就往左,她往右他就往右,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。就那么面对面站着,她低着头,他低着头看她。她不说“让开”,不推他,不绕路,就站在那里等。等到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,侧身让她过去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,很淡。
他开始带人欺负她,不是打她骂她,就是一群人围着她,起哄,叫她“木头”,问她“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”。她站在人群中间,低着头,手里的书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不哭,不求救,不跑。等他们散了,她回到座位上,翻开书,继续看。
陈屿把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,靠着墙,手插在兜里,看着沈栀被围在中间。他看着她的肩膀微微发抖,看着她的手指把书页攥出了褶皱,看着她在人群散了之后回到座位上,翻开书,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没有翻,他什么都看见了。
他想走过去,想把那些人推开,想说“你们够了”。
但他没动。
他怕,他怕陆峥说“关你什么事”,怕陆峥用那种眼神看他。他更怕自己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嘴巴张开又合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所以他只是看着。
他在心里说:你别欺负她了。在心里说:你走开啊。在心里说:沈栀,你别忍了,你哭出来。
她没哭。
她什么都没做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翻开书,盯着那一页。
陈屿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他不知道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字,她的眼睛是模糊的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哭。
陆峥不知道这些。他叫她“木头”,她没反应;他掀她的书,她没反应;他堵她的路,她没反应。她越不吭声,他越想看她到底什么时候会吭声。
有一天,他在走廊上堵住她,这一次他没让开。
她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手里抱着课本。走廊上人来人往,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,又走了。他把手插在兜里,歪着头看她。
“木头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她没动,也没抬头。
他等了几秒,她没有回答,没有摇头,没有跑开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,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我逗你玩的,”他说,“别当真。”
他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她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陈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切。他看着陆峥走远,看着沈栀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。她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脸。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看到她的手在抖。
她的手攥着课本,指节发白,像要攥碎什么东西。
他想走过去,他的脚动了一下。只有一步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她。他张开嘴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叫她的名字。沈栀。
声音没有发出来。
她走了,她没有看到他,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低着头,脚步很快,像逃跑一样。
她走远了。
陈屿站在原地,手从兜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走廊上的人散了,灯灭了,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还亮着,光打在地面上,白惨惨的一片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沈栀在日记本上写:
“今天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。”
她停了笔,看着那行字,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:
“他说他是逗我玩的。”
她又停了笔。窗外没有风,树也不动。她坐在桌前,台灯的光照在本子上,把那些字照得很亮。
她拿起笔,又写了一行:
“但他注意到我了。”
她把笔放下,看着这三行字。她不知道第一句是真的,第二句也是真的,第三句是她自己编的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。他叫她“木头”,是因为记不住她的名字。他掀她的书,是因为无聊。他问她是不是喜欢他,是因为想看她会不会哭。她没有哭。他走了。
她合上本子,把它压在书包最底层。书包里没什么东西。几本书,一个笔袋,一张皱巴巴的课程表。她摸了摸本子的封面,确认它压在最底下,不会被人看到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
怕被人看到那些字?还是怕被人看到之后告诉她,那些都是假的,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你。
她不想知道。
那天晚上陈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他想起她的手在抖,想起她的指节发白,想起她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她的嘴唇在动。
她在说话吗?她在说什么?
他没听到。他离她只有三步,但他什么都没听到。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,她低着头,嘴唇在动,一个字都没有声音。
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也许她什么都没说,也许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嘴唇跟着动了一下。也许那句话是:“别看了。”也许那句话是:“帮帮我。”
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,如果明天她再被欺负,他会不会走过去?
他什么都不确定。
他唯一确定的是,他讨厌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