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她没来
周一的早读课,沈栀的座位是空的。
林知意从前面转过去看了一眼,以为她迟到了,她没在意,转回去继续背古文。过了十分钟,班主任周老师进来了,扫了一眼全班,目光在沈栀的空座位上停了一下,没说什么,开始讲课。
第一节课上完了,沈栀没来。第二节课上完了,她还没来。
林知意给沈栀发了条消息:“你怎么没来上学?”消息发出去了,显示已读。但没有回复。
林知意又发了一条:“沈栀?你没事吧?”已读。没回复。
第三节课间,她直接打了沈栀的电话。关机。
林知意攥着手机,站在走廊上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是一种很沉的、很闷的预感,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气压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沈栀从来不会不回复她的消息。从来不会。
她翻到沈栀后妈的电话。沈栀给过她这个号码,说“有事可以打这个,但尽量别打”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了拨出键。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她又打了一遍,被挂断了。
林知意站在走廊上,十一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口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,靠在墙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她告诉自己:没事的,可能就是感冒加重了,在家躺着呢。什么事都没有。
路过沈栀座位的时候,她又看了一眼。桌面是空的,桌肚关着。那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,和周围所有空椅子一模一样。但林知意觉得那把椅子看起来特别空。空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第二天,沈栀还是没来。
林知意一进教室就往那个座位看,空的。她把书包放下,坐在座位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栀的桌面上,照出一层薄薄的灰。没有人来坐那个位置,也没有人来擦那张桌子。它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空着。
班主任周老师今天也注意到了,她翻开考勤本,在沈栀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她走到走廊上,拨了沈栀爸爸的电话。响了很多声,没人接。她又拨了一遍,这次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低,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您好,我是岚城中学的周老师,沈栀的班主任,沈栀今天没来上学,我想问一下她是不是生病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周老师愣了一下:“您是沈栀的爸爸吧?孩子两天没来上学了,您不知道?”
“她住她自己那屋,”男人的声音还是很低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我这两天没看到她。”
周老师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当班主任这么多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家长,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。孩子两天没上学,父亲说“没看到她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邻居家的孩子。
“麻烦您帮忙问一下她的情况,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假,如果有什么困难,学校这边可以帮忙。”
“行。”男人挂了。
周老师看着手机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站了很久。她在考勤本上沈栀的名字旁边又画了一个圈,写了三个字:联系不上。
第三天,沈栀没来。第四天,没来。第五天,还是没来。
一周过去了。
沈栀的座位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,安静地待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桌面上落了一层灰,阳光照在上面,能看到那些细小的灰尘颗粒。没有人去坐那个位置,也没有人特意去看它。它就在那里,空着。
陆峥没有发现。
他坐在沈栀后面两排的靠墙位置,从他的角度看过去,沈栀的座位被前面的人挡住了,他只能看到那个座位的椅背。但他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过那个方向。沈栀在的时候他没看过,沈栀不在的时候他更不会看。
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。如果现在有人问他“你们班那个沈栀去哪了”,他可能会反问“沈栀是谁”。也许想一下会想起来,“哦,那个木头。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他不知道她的座位空了一周。不知道她的名字在考勤本上被画了好几个圈。不知道有一个女孩用了三年时间喜欢他,而他用三秒就能把她忘干净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陈屿发现了。
第一天,沈栀没来的时候,他以为她迟到了。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时不时看一眼教室前门,等她从那里走进来。早读课结束了,她没来。第一节课结束了,她没来。到了下午,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。
第二天,她还没来。陈屿盯着那个空座位,盯了一整天。上课的时候看,下课的时候也看。他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桌面上,慢慢地移动,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,然后消失。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张空桌子。
他给她发消息:“你今天怎么没来?”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还好吗?”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打了她的电话。关机。
第三天,陈屿在课间的时候走到沈栀的座位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她的桌肚关着,他没有打开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,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,他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。他看着那个指纹,忽然觉得那像是一个标记,他来过这里,然后她不见了。
第四天,陈屿去找了林知意。
那是中午,食堂里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林知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碗面,一口都没吃。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,戳得稀烂。
陈屿端着餐盘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林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了。
“她去哪了?”陈屿问。
林知意没说话。她继续用筷子戳那碗面。
“林知意。”陈屿的声音有点急了,“沈栀去哪了?”
林知意放下筷子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屿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红得很明显,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,是哭了很久、停了一会儿、又快要哭了的那种红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声音是哑的。
“你打过她电话吗?”
“关机。”
“她后妈呢?”
“没接。”
陈屿把筷子放在餐盘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些白炽灯。灯管很亮,亮得刺眼。
“她上周感冒了,”陈屿说,“会不会是严重了?”
林知意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眼眶更红了。
“你说话啊。”陈屿说。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林知意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旁边几桌的人看过来,她没有压低声音,“我不知道她在哪,不知道她怎么了,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消息,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食堂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恢复了嘈杂。林知意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她的肩膀在抖。
陈屿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林知意埋在手心里的脸,看着她抖动的肩膀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应该安慰她,应该说“没事的,她不会有事的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也不确定。他什么都不确定。
他只知道,沈栀的座位空了一周。一周,七天。他每天看着那个空座位,心里有一个洞,越来越大。
“陈屿。”林知意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出来。她看着陈屿,嘴唇动了几下,才说出后面的话。
“她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林知意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碗被她戳烂的面,声音很轻,轻到陈屿要往前凑才能听清。
“她说,‘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,会不会有人发现?’”
陈屿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当时骂她了,”林知意说,“我说你少说这种话,不吉利。她笑了一下,没再提了。”
陈屿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。很重,很闷,喘不过气。他想说“她只是随便说说的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知道沈栀不是随便说说的。沈栀从来不会随便说话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,只是大部分时候,她把那些话咽下去了,不让人听到。
“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了”这句话,她说出来了。而他当时不在场,他什么都没听到。
下午的课,陈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课本,眼睛盯着黑板,但黑板上那些字都是模糊的。他满脑子都是林知意说的那句话,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,会不会有人发现?”
他在心里回答:我会,我会发现的,我已经发现了。你的座位空了一周,我每一天都看到了。你的消息我发了两条,你一条都没回。你的电话我打了,关机。我发现了。我在这里。
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。但嘴巴闭着。
放学后,他没有回家。他去了沈栀家的那条巷子。
他不知道她家具体是哪一栋,沈栀从来没告诉过他。他只知道大概的位置。沈栀说过,她从公交站台走回家,要经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、一家五金店、一棵很大的槐树。他按照这些信息,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。
他找到了那棵槐树。树很大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枝丫光秃秃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周围几栋老旧的居民楼,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栋。
他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冷的。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仰着头,看着那些窗户。有的窗户亮着灯,有的黑着。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。
他喊了一声:“沈栀!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喊了一声,更大声了:“沈栀——”
巷子里有狗叫了几声,一扇窗户打开了,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又关上了。没有人回应他。
他站在槐树下,站了很久,久到天完全黑了,久到路灯亮了,久到他的手指冻僵了。他没有等到沈栀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槐树站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人伸出手臂,在够什么。但什么都够不到。
第十天,沈栀还是没来。
陈屿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那个空座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桌面上,灰又厚了一层。没有人去擦,没有人去坐。
林知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她的脸色很白,手里攥着手机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陈屿看着她走过来,心跳得很快。他想问“有消息了吗”,但张不开嘴。他怕听到答案。每一个可能的答案都太沉了,他承受不住。
林知意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她看着他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陈屿等着她说话。
林知意张了张嘴。
没说话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,看着陈屿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
陈屿的心沉下去了。沉到了底,砸在地上,碎了。
他知道了。
他不需要她说什么。
她的眼泪就是答案。
沈栀没来上学。一天,两天,一周。她没来。
她可能再也不会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