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她还在等
沈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这句话她问过自己很多遍。晚自习结束后,她一个人走回家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脑子里空空的。她问自己:你在等什么?
等陆峥看她一眼?他已经看过了。三年前就看过了。那一眼她记了三年,翻来覆去地回味,磨得像一颗光滑的石头,但石头就是石头,不会变成糖。
等他叫她名字?他只会叫她“木头”。她以前觉得那是特别的,是只属于她的称呼。现在她知道,他只是记不住她的名字。就像记不住路边一棵树的名字一样。
等他喜欢她?他不会的。“我和她不熟”——那句话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切断了。不是“我不喜欢你”,是“我不认识你”。比拒绝更彻底。拒绝至少意味着他知道你是谁。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。
那她在等什么?
她不知道。也许她不是在等他。也许她只是在等心里那场刮了三年的风,终于有一天停下来。等那些树叶不再翻动,等那些沙尘落回地面,等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不再想他。
但那场风一直没停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像流水一样,不快不慢,没有任何变化。沈栀每天早上去学校,上课,下课,吃饭,晚自习,回家。她在走廊上遇到陆峥,低头走过去。他也不再叫她了,偶尔扫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像滑过一面墙。
他不叫她了,连“木头”都不叫了。
沈栀发现这件事的时候,心里竟然又疼了一下。她觉得自己很可笑——他不叫她的时候她难过,他叫她的时候她也难过。她怎么做都是难过的。
林知意有时候会问她:“你还喜欢他吗?”
沈栀每次都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不是在敷衍。她是真的不知道。她分不清那是喜欢,还是习惯。分不清她放不下的是陆峥,还是那个喜欢着陆峥的自己。分不清她是在等他回头,还是等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再等。
十一月过得很快。岚城的冬天来了,风变得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子。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。
沈栀感冒了。
就是嗓子疼,鼻子堵,脑袋昏昏沉沉的。她没请假,也没跟任何人说,照常去学校。上课的时候她趴在桌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,闭着眼睛听课。
林知意发现了。她从前面转过来,伸手摸了一下沈栀的额头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额头烫得能煎鸡蛋了。”
沈栀把她的手拿开:“没事。”
林知意气得不行,但也没办法。沈栀就是这样,什么都自己扛着,扛不住也扛,扛到扛不动为止。
课间的时候,沈栀趴在桌上睡着了。她太累了,一闭眼就滑进了梦里。
她梦到奶奶。奶奶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慢慢地扇着。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架子,开着小黄花,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。阳光很好,照在奶奶的白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沈栀走过去,蹲在奶奶面前,把脸埋进奶奶的膝盖里。
奶奶的手放在她头上,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。
“栀栀,你怎么瘦了?”奶奶问。
沈栀没说话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一滴地砸在奶奶的裤子上。
“奶奶,我好累。”
奶奶没说话,只是摸着她的头,一下一下的,很轻很慢。
“奶奶,我不想喜欢他了。”
“那就不喜欢了。”奶奶说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栀栀,有些东西你不用急着放下。放不下就抱着,抱着抱着,有一天你会发现,你已经抱不动了。”
沈栀抬起头,想再看一眼奶奶的脸。但阳光太亮了,她什么都看不清。奶奶的脸越来越模糊,像一团雾,慢慢地散开了。
“奶奶——”
她醒了。
脸上湿湿的,她伸手摸了一下,是眼泪。额头还是很烫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每咽一次口水都疼。她趴回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教室里很吵,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膜,远远的,进不到她脑子里。
她闭着眼睛,在黑暗里,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很慢,很重。
她想起奶奶说的话:放不下就抱着,抱着抱着,有一天你会发现,你已经抱不动了。
放学的时候,沈栀最后一个走。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,像身上绑了铅块。林知意要陪她,她说不用,林知意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了。
教室里只剩沈栀一个人。她把书包背上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桌子,站稳了。
走到走廊上的时候,她看到一个人靠在墙边。陈屿。他还没走,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手插在兜里,低着头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你还没走?”沈栀问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嗯。你怎么回去?”
“公交。”
“我送你到站台。”
沈栀想说不用,但嗓子太疼了,懒得说话。她点了点头,往前走。陈屿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。
走廊很长,灯已经灭了大半,只剩几盏还亮着。他们从光里走到暗里,又从暗里走到光里。谁都没说话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栀绊了一下。她踩空了,身体往前倾,手本能地伸出去抓栏杆。陈屿比她快,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热,隔着校服的袖子,沈栀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。
“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陈屿松开手。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,指尖在她袖子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。沈栀没注意到。
他们走下楼梯,走出教学楼,走过操场。天已经黑了,操场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跑。远处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跑道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栀走在前面一点,陈屿跟在后面一点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沈栀忽然停下来。
“陈屿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她叫他的名字了。她很少叫他名字,叫的时候声音沙沙的,带着鼻音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三颗糖,是你放的吧。”
陈屿的手在兜里攥紧了。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,冷的。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嗯。”
沈栀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陈屿跟在她旁边,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沈栀一定能听到。
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走着,低着头,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她也没去拉。
到公交站台了。站台上没有别人,只有他们两个。广告牌亮着白光,照在地面上,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很亮。沈栀站在站台边上,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。陈屿站在她旁边,手插在兜里,看着地面。
“谢谢你。”沈栀说。
陈屿知道她说的不是送她到站台。她说的是三年前的那三颗糖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风把广告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沈栀。”陈屿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他想说:那三颗糖不是随便放的。我是专门给你买的。我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挑了很久,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就挑了三种。草莓、葡萄、橘子。我希望至少有一种是你喜欢的。
他想说:我把糖塞进你书包里的时候,手在抖。我希望你发现的时候会笑一下。你很少笑。
他想说:我喜欢你,从五岁就开始了,你递给我一颗糖,说“别哭啦”。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好。
他想说很多话,每一句都在他嗓子眼挤着,挤得他喉咙发紧。
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:“回去记得吃药。”
沈栀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。但她看着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点东西,是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公交车来了。沈栀上了车,刷了卡,走到车厢后面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了,她从窗户里往外看。陈屿还站在站台上,手插在兜里,看着车开走的方向。
她朝他挥了一下手,他愣了一下,也挥了一下。
车拐了个弯,他看不见了。
沈栀靠在车窗上,玻璃冰凉冰凉的,贴着太阳穴很舒服。车窗外面的街道往后退,店铺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像一颗一颗的糖。
她闭上眼睛,她想起陈屿刚才说“回去记得吃药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走廊上等她,为什么要送她到站台。
她不知道。她不想知道。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猜任何人的心思了。她猜了三年,猜出来的全是错的。
她只知道,那三颗糖是他放的。草莓、葡萄、橘子。
她忽然很想尝一下那个橘子味的。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。三年了,她一颗都没舍得吃,现在她想吃了。
但她把它们锁在抽屉里了。她回不去了。
就像很多事情一样。
陈屿站在站台上,看着公交车消失在拐角。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发现掌心里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又放回去。
他刚才差一点就说了。“我喜欢你”四个字,已经到嘴边了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字在舌尖上打转,温热的,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重量。
但他咽回去了。
他怕。
他一直觉得,沈栀是知道的。她不是傻子,她看得到他在看她,听得到他那些没说完的话里的意思。她只是不想知道。就像她不想知道陆峥不喜欢她一样,她不是不知道,她是不想知道。
所以他不敢说,因为一旦说了,她就没办法假装了。她要么接受,要么拒绝。他觉得她会拒绝。然后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就断了。她不会再跟他说话,不会再叫他“陈屿”,不会再在公交车上朝他挥手。
他连站在她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。
他不想失去那个资格。哪怕那个资格只是“送她到站台”,他也想留着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想,如果有一天,沈栀真的不在了,不是毕业,不是去别的城市,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,他会后悔吗?后悔今天没有说出口?后悔这三年一直在等?
他知道答案,他已经在后悔了。
但他还是不敢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重,踩在落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。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在摇头。
沈栀到家的时候,家里没人,爸爸不在,后妈不在,弟弟也不在。客厅的灯关着,厨房的灯也关着,整个屋子黑漆漆的,像一座空房子。
她开了灯,换了鞋,走进那个阳台旁边的杂物间。
她把书包放下,坐在床上,没有开台灯。黑暗中,她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今天梦里的奶奶。奶奶说,放不下就抱着,抱着抱着,有一天你会发现,你已经抱不动了。
她已经抱不动了,但她还是没放下。不是不想放,是不敢放。放下之后,她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那个杂物间,那张没人说话的饭桌,那个从来不跟她讲话的爸爸。如果没有了那份喜欢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所以她还抱着,哪怕已经抱不动了。
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很小的一团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框框响。她没有起来关窗,就那么躺着,听着风声。
风没停过,从来没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