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困在夏天里的人
很多年后,陆峥去了外地。
他高考考得不好不坏,上了省城一所普通的大学,学了一个他至今没跟人解释清楚的专业。大学四年混过去了,毕业后进了一家公司,做着一份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的工作。每天早出晚归,挤地铁,吃外卖,周末睡到自然醒,偶尔跟同事喝酒,喝完回家倒头就睡。
他谈过几个女朋友。第一个是大二的时候,同系的,谈了八个月,分了。第二个是工作以后认识的,谈了不到半年,也分了。分手的原因大同小异。“你根本不在乎我”“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”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别人”。他没有,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。他从小就没学过。
他偶尔会回岚城,他爸还住在老房子里,喝得比以前少了,但还是喝。每次回去,他爸都会坐在客厅里,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、一瓶白酒,看到他进门,抬起眼皮看一眼,说一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继续喝。他也不多说,把东西放下,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待着,第二天就走了。
岚城很小,街道没什么变化。那棵梧桐树还在校门口,长高了一些,树冠更大了,夏天的时候能把半边校门遮住。他有时候路过岚城中学,会往里看一眼,但从来没进去过。他说不清为什么。也许是不想看到那些穿校服的学生,也许是不想看到任何跟十七岁有关的东西。
有一次,他回岚城过年,在老城区的一家小饭馆里遇到了一个高中同学。那个人叫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,只记得是同班的,坐在前排,个子不高,戴眼镜。那个人认出了他,端着酒杯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陆峥!好久不见!”
陆峥点了点头,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人坐下来,开始聊高中的事。说谁谁谁结婚了,谁谁谁去了哪个城市,谁谁谁混得不错。陆峥听着,偶尔应一句。他不怎么记得那些人,名字和脸对不上号,但他懒得纠正。
那个人忽然说:“你还记得沈栀吗?”
陆峥正在夹菜,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他想了一下。沈栀。这个名字有点耳熟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就那个——”那个人比划了一下,“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,不怎么说话,大家都叫她‘木头’那个。你以前老逗她。”
陆峥的筷子又动了。他把菜夹到碗里,嚼了两口,咽下去。
“哦,”他说,“那个木头。”
然后就没了。他没有问“她后来怎么样了”,没有问“她现在在哪”。他说完“那个木头”之后,就继续吃饭了。那个人等了一会儿,看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,也就没再提了,聊起了别的。
陆峥吃完饭,结了账,走出饭馆。岚城的冬天很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着脖子往家走。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关了门,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,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,照在人行道上。
他走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他甚至没有想起,十七岁的时候,他曾经在那家店里买过一瓶冰红茶。更没有想起,那时候有个女孩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在他每次从走廊上经过的时候,偷偷抬起眼睛看他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沈栀死了。不知道她死在十八岁那年的冬天,死在岚城人民医院的病床上,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我是等不到风停了”。不知道她有一个日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数学笔记”,里面全是他。不知道她书包里曾经有三颗糖,放了三年,一颗都没舍得吃。
他不知道她的墓在哪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墓。
偶尔有人提起“沈栀”这个名字,他想半天,想起来,“哦,那个木头。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那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停留的时间,不会超过三秒钟。
他不是故意的,他只是不在意。从十七岁到三十岁,他一直是这样。不是冷漠,是空白。沈栀这个人,在他的记忆里从来就没有占据过任何位置。她不是被他删除的,她从来没有被写入过。
陈屿没有离开岚城。
他考上了大学,在省城,读了四年,毕业了。他的成绩不算好,也不算差,能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。同学们都去了更大的城市,北京、上海、深圳,也有人留在省城。只有他,回了岚城。
他爸问他:“你回来干嘛?这小地方有什么好待的?”
他说:“习惯了。”
他爸没再问了,他爸也不怎么在意。他爸在他大二那年又结婚了,对象是隔壁县的一个女人,比他爸小十岁,带了一个女儿。陈屿回去的时候,那个小女孩会叫他“哥哥”,他应一声,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不讨厌那个小女孩,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小孩子相处。他连跟大人相处都不会。
他在岚城找了一份工作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工资不高,够活。他租了一间小房子,在老城区,离沈栀以前住的那条巷子不远。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走路去上班,下午五点半下班,走路回家。晚饭有时候自己做,有时候在路边的小店里吃一碗面。
他的生活很简单,简单到乏味。他不怎么跟人交往,同事偶尔叫他去聚餐,他会去,但不怎么说话。喝多了就回家睡觉。他不打游戏,不看剧,不刷短视频。他的手机很安静,除了工作消息和外卖电话,几乎不会响。
他每年有一天是一定会请假的。
四月十七日。
沈栀的忌日。
那天早上他会去花店买一束花。不是玫瑰,不是百合,就是最普通的雏菊,白色的,小小的,一把。他不懂花,但他记得沈栀以前在教室的窗台上养过一盆雏菊,很小一盆,放在窗台的角落里,不怎么起眼。有一次被风吹倒了,土洒了一地,她蹲在地上,把土一点一点地捧回花盆里。他站在旁边,想帮忙,但没动。
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,开车去城外的公墓。
岚城的公墓在城北的一座小山坡上,不大,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座微缩的城市。沈栀的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,靠近山坡的边缘。墓碑是白色的,不大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两行日期,生卒年之间,只有十八年。
陈屿把花放在墓碑前,蹲下来。
他每次来都带一颗糖。草莓味的,粉色的糖纸,上面印着白色的波点。他在超市里找过很多次,找到的那种糖纸和他当年买的不太一样,白色的波点变大了,糖纸的材质也不一样了,但他还是买。他买一大包,放在家里,每次来的时候拿一颗。
他把糖放在墓碑的基座上,和雏菊挨在一起。
然后他站起来,站在那里,不说话。
他有很多话想说。
他想说“你看看我”,想说“我还在等你”,想说“你能不能回来”。但他说不出口。她活着的时候他说不出口,她死了他更说不出口。因为说给一块石头听和说给一个活人听是不一样的。
活人会回应你,哪怕只是看你一眼,哪怕只是说一句“谢谢”,但石头不会。石头什么都不会。它就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你哭也好,笑也好,它不会动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冷的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手插在兜里。他看着墓碑上沈栀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沈栀”两个字,刻在白色的石头上,笔画很清楚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想起她第一次叫他名字的那天,“陈屿。”她的声音沙沙的,带着鼻音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那是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里,脑子里全是十七岁那年的画面。操场上的夕阳,走廊上的灯光,公交站台上的挥手。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,颜色褪了,边角卷了,但还在那里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看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一样。
他想起那些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。沈栀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她抱着书,看着陆峥离开的方向。他就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阴影里,看着她。他明明可以走过去,走到她身边,说一句“我送你回去”,或者什么都不说,就站在那里,陪她站一会儿。
但他没有。他站在阴影里,远远地看着。
他现在还站在那里。不是站在阴影里,是站在一座墓碑前。他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,永远在几步之外,永远不敢靠近,永远在等一个不会来的“明天”。
他成了永远困在那个夏天里的人。
不是因为他深情。是因为他懦弱,他活该。
他有一千次机会可以走过去。
一千次。
她坐在操场台阶上的时候,她一个人在走廊上的时候,她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,她生病了趴在桌上的时候——每一次,他都可以走过去。每一次,他的脚都动过。但每一次,他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了。
他在怕什么?他怕她拒绝。怕她说“谢谢,但是我喜欢陆峥”。怕自己连站在她旁边的资格都没有。所以他不走那一步,他停在原地,保持那个“安全距离”。这样他就不会被拒绝,不会被推开,不会失去什么。
但他也没有得到任何东西。他失去了所有。
他失去了沈栀。她活着的时候,他就不曾拥有过。她活着的时候,她眼里就没有他。她死了,她更不会看到他。他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视线。从来没有。
他活该。
每年忌日,他都来。带一颗糖,放下来,站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下山坡,开车回岚城,回到那间小房子里,继续过他的日子。明年再来,后年再来,大后年再来。来一辈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她不会回来的。她永远不会从那个墓碑后面走出来,不会站在他面前,不会再叫他的名字。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但他还是来。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来,还能做什么。
他的人生在十七岁那年就停住了。后面的十几年,他只是活着。上班,吃饭,睡觉,交房租。他的身体在往前走,但他的心一直困在那个夏天里。困在那条走廊上,困在那个操场边,困在那个公交站台。困在她朝他挥手的那一秒。
他走不出来了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的天花板是白色的,没有水渍,没有裂缝,干干净净的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脑子里全是沈栀的脸。她在夕阳里看他的样子,她在公交站台上朝他挥手的样子,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
他想起那三颗糖。草莓、葡萄、橘子。他站在小卖部的柜台前,挑了很久,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。最后挑了三种,每种一颗。他把它们塞进她书包里的时候,手在抖。他希望她发现的时候会笑一下。她很少笑。
她笑了吗?他不知道。他没有看到。他不敢看。
他现在知道了。她没有笑。她把它们留了三年,一颗都没舍得吃。她以为那是陆峥放的。她把那三颗糖当成了陆峥喜欢她的证据。
他是那个让她误会的人。如果他当时放一张纸条,写上自己的名字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她会不会知道有人在看她?她会不会在日记本上写他的名字?她会不会在走廊上偷偷看他?
不会的。他告诉自己不会的。因为沈栀喜欢的是陆峥。从第一天开始就是陆峥。他不是陆峥。他从来都不是。
但他还是会想。在每个失眠的夜晚,在每个四月十七日的下午,在那座墓碑前站着的时候。他会想:如果。
如果他把糖塞进她书包的时候,放了一张纸条。如果他在走廊上叫住她的时候,说出了那句话。如果他不在阴影里站着,而是走到了她身边。如果他在那个操场上,在她等着陆峥的时候,说了一句“别等了,你看看我”。
会不一样吗?
他不知道。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因为他没有做。他什么都做了,就是没有做那个最该做的。
他是全世界最懦弱的人,他活该。
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他把花和糖放好,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从来不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他回头的时候,看到那块白色的墓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提醒他,她死了。她不会回来了。你永远没有机会了。
他走下坡,开车回岚城。车里很安静,他没有开收音机,也没有放音乐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岚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,梧桐树换了新的,店铺也换了几家,但那棵大槐树还在。
他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,放慢了车速。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戳在天上。树下有一张长椅,他曾经在那张长椅上坐过。很多年前,林知意把那个本子给他看,他坐在那里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“陆峥,我不等你了,也不喜欢你了。”
他踩了油门,开过去了。
他回到家,把车停好,上楼,开门,换鞋。屋子里很安静,和每天早上他出门时一样。他走进厨房,烧了一壶水,泡了一碗面。面泡好了,他坐在桌前,一口一口地吃。
吃完面,他把碗洗了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没开,手机在桌上充电,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他看着那个闪动的绿光,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四月十七日过去了。
明天是四月十八日。一个普通的日子。他会上班,会吃饭,会睡觉。会活着。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每过一个四月十七日,他就老一岁。不是身体老了,是心里的那个夏天又远了一点。十七岁的陈屿,站在操场边,手插在兜里,看着沈栀坐在台阶上看书。他离她只有几步远。他觉得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走过去。
他不知道,他的一辈子,在那一刻已经用完了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,没有开灯。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,很轻,很慢。
他想起沈栀说的那句话:“我是等不到风停了。”
他也是。
可他活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