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他不敢
陈屿第一次跟沈栀说话,是在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男生打篮球,女生自由活动。沈栀不喜欢运动,也不喜欢扎堆,就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。说是看书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,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,脑子里在想别的事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站起来往回走。
路过篮球场边上的时候,一颗篮球朝她飞过来。
不是砸她的,是有人投篮投歪了,球弹出了场边,朝她的方向滚过来,她停下来,弯腰去捡,手指刚碰到球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比她快了一步,把球拿走了。
是陈屿,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额头上全是汗,他把球夹在胳膊底下,转身要走。
“谢谢。”沈栀说。
他停下来。
操场上的人陆续走了,篮球场空了,就剩他们俩。远处有人喊“陈屿,走了”,他没应。
他应该走的。
他应该转过身,把球扔回场上,说一句“来了”,然后跑过去。回到那群人中间,回到陆峥旁边。
但他没动。
他站在她面前,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。夕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,像两条靠在一起的线。
“你是……沈栀?”他问。
他知道她叫什么,开学第一天就知道了。“沈栀”,两个字,他在分班名册上看了好几遍。但他还是要问,因为他找不到别的话说。
沈栀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陈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屿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”
“你是陆峥的朋友。”沈栀说。
她的语气很平,但陈屿听到了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声调有一点变化。很细微,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。
她认识他,不是因为他是陈屿,是因为他是“陆峥的朋友”。
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又放回去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。
操场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沈栀低下头,又抬起来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。嘴巴比脑子快,话已经出口了,他才反应过来。沈栀停下来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困惑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“你一个人走吗,我送你”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想说“你别总是一个人待着”,也觉得不对。想说“陆峥那个人你别太放在心上”,更说不出口。
他想说的那句话,一直堵在喉咙里。
你看看我。
四个字,他练习过无数遍。在镜子前,在洗澡的时候,在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。有时候他会小声说出来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“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。”
说一遍,心跳就快一拍。
但他从来没有在沈栀面前说过。一次都没有。
因为他怕。
他怕她说“我不喜欢你”。更怕她说“谢谢你的喜欢,但是对不起”。最怕她说“你是个好人”那句话比任何拒绝都残忍,因为它没有恶意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句轻飘飘的、体面的、让你彻底死心的话。
他承受不了任何一句。
所以他什么都不说。
“别理他们。”他终于说出来了。
沈栀看着他,没听懂。
“陆峥他们,”陈屿说,“他们就是嘴欠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真的知道吗?
如果她知道,为什么还要在日记本里写下那些话?如果她知道,为什么还要把那些欺负当成在意?
她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的时候,手攥成了拳头。不知道他每天都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,等她走了才走。不知道他把那个本子放回她桌肚里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她在骗自己。
陈屿看着她的脸,夕阳照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耐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
他忽然有一种冲动。
他想告诉她。
告诉她陆峥不喜欢她,告诉她那些都不是真的。告诉她他一直在看她,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看了。告诉她那颗糖的事,虽然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她,但他觉得是,他有那种直觉。
他想说:你看看我,我比陆峥好,我不会叫你木头,不会掀你的书,不会堵你的路,不会带人欺负你。我会好好跟你说话,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,会把你写进日记本里,不是作为“今天他看了我一眼”,而是作为“今天她对我笑了”。
他想说:你看看我,我等了你十年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她面前,手插在兜里,嘴唇动了一下。
沈栀在等。她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,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奇怪,他叫住她,又什么都不说,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,但那个决定一直做不出来。
“你还有事吗?”沈栀问。
“……没有了。”
沈栀走了,她从她身边走过去,脚步不快不慢,走到操场尽头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陈屿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没动。
风吹过来,带着十月的凉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鞋底粘着一片梧桐叶。
他没去捡。
那天晚上,陈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他想起很小的时候,妈妈把他丢在外婆家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妈妈的背影越走越小,小到最后变成一个点。他没追,也没哭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钉在地上一样。
后来有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一个小女孩,扎着马尾,裙子灰扑扑的。她手里攥着一颗糖,递过来。
“别哭啦,给你糖吃。”
他没接,她把糖塞进他手心里,站起来跑走了。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跑进阳光里,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。
他后来问过外婆:“那个给我糖的女孩子是谁?”
外婆说:“谁啊?”
“就住在村口那家的。”
外婆想了想:“哦,老沈家的孙女,叫栀栀。后来跟她奶奶搬走了。”
他再也没见过她。
她忘了,那颗糖,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小男孩,那句“别哭啦”。
她全都忘了,那对她来说,只是某一天发生的某一件小事,小到不值得记住。
但对他来说,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唯一一颗糖。
他后来吃过很多糖。每一种都比那颗好吃。但他再也没有那种感觉,那种攥着一颗糖,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的感觉。
陈屿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墙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恨自己,恨自己的懦弱,恨自己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都不做。他恨自己明明可以走过去,明明可以开口,明明可以在陆峥之前,在她把陆峥当成光之前说一句“你好,我叫陈屿,你还记得我吗?”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一直在看,看着她被陆峥叫“木头”,看着她在日记本上写满陆峥的名字,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,他什么都看到了,什么都没做。
因为他怕,不是怕拉不住她,是怕她不要他拉。
窗外起风了。风吹得窗户框框响,他没有起来关窗,就那么躺着,听着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她站在夕阳里,逆光,头发被风吹起来。她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,平静得像一面湖,没有波澜,没有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。
她在看“陆峥的朋友”。不是陈屿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,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小,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看看我。”
没人回答。
风停了。
第二天早上,沈栀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张纸条。她拿起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用力,像要把纸戳穿。
“有些人不值得你一直看。”
没有署名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看了一会儿,折了两折,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。
她知道是谁写的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林知意从后面走过来,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凑过来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栀说。
林知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袋,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,没再问了。
上课铃响了,陈屿从后门走进来,路过沈栀的座位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。他走过去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把课本翻开。
课本第一页,他写了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他看着那个字,拿起笔,划掉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等她回头?等她发现?等她有一天忽然看到站在三步之外的他?她不会的,她眼里只有那个人,而他,连站在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只能写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,然后把所有的话吞回去。
下午课间,沈栀去接水的时候,在走廊上遇到了陆峥。
他靠在栏杆上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,跟旁边的人说话。她从他身后走过去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但她经过的时候,他忽然转过头来。
“木头。”他说。
她停下来。
“你昨天是不是在操场那边坐了很久?”他问。
她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看到了?他在看她?
“嗯。”她说。
陆峥笑了一下,转回去,跟旁边的人说:“她就喜欢一个人待着,跟个哑巴似的。”
旁边的人笑了。
沈栀站在原地,手里的水杯攥得很紧。她想说“我不是哑巴”。但她张不开嘴,她怕她一开口,声音是抖的。她怕她一开口,眼泪会掉下来。
她从他身边走过去,脚步很快,走到走廊尽头,拐了弯,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深呼吸。
她在心里说:他是注意我的,他问我昨天是不是在操场,他看到我了。
她不知道,陆峥之所以问那句话,是因为陈屿昨天在篮球场上站了太久,他看着不对劲,随口问了一句“你刚才跟谁说话”。陈屿说“没谁”。陆峥扫了一眼操场,看到了沈栀的背影。
他只是好奇陈屿为什么会跟“那个木头”说话。
跟她没关系,从来都跟她没关系。
但她不知道。
她睁开眼睛,走廊上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她站在光影里,手里攥着水杯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回了教室。
陈屿坐在座位上,看到她走进来,看到她脸上那个表情,那种拼尽全力装出来的平静。他见过那个表情太多次了,每次她被人叫“木头”之后,都是这个表情。
他把头低下去,盯着课本。
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。他满脑子都是那句话,有些人不值得你一直看。
他写了,她收到了。
但她不会听的。
陈屿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有一片落在窗台上,被风吹了一下,又飞走了。
他想,如果他勇敢一点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。
因为他不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