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我和她不熟
高三那年,陆峥说了一句话。一句话,把沈栀三年的梦砸碎了。
十一月了,岚城开始变冷,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。教室里开了暖气,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。
沈栀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,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,笔尖抵在一道大题上,半天没动。
她做不出来。不是因为数学难。
是因为今天早上,陆峥从她座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,撞了一下她的桌角。她的水杯倒了,水洒了半张桌子。她慌慌张张地拿纸巾擦,陆峥头都没回,走了。
她想,他是不是故意的?
她知道自己这么想很蠢。但她控制不住。她已经习惯了,把每一件小事都翻来覆去地嚼,嚼出一点甜味,然后咽下去。三年了,她靠这个活着。
林知意从前面转过来,看了她一眼:“你又想他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他。”
沈栀没说话。林知意叹了口气,转回去了。她已经不劝了,劝了三年,嘴皮子都磨破了,没用。沈栀就像一块海绵,把所有的“他不喜欢你”都吸进去了,吸得饱饱的,但一滴都渗不到心里去。
走廊上,陆峥靠在栏杆边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他没点,就是夹着,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旁边围着三四个人,都是他平时玩得好的。陈屿也在,站在最边上,靠着墙,手插在兜里,没说话。
“哎,陆峥,”一个人笑嘻嘻地凑过来,“你知道那个沈栀吧?就是那个‘木头’。”
陆峥没接话,把烟从左手转到右手。
“她好像喜欢你诶,”那个人继续说,“我观察好久了,她老看你。”
旁边几个人笑了。
“真的假的?”有人问。
“真的!你们没发现吗?她从来不跟男生说话,就老盯着陆峥看。”
“你他妈少胡说。”陆峥说,语气不重,但也不轻。
“我胡说什么了?你问问他们,谁不知道?”那个人转向旁边的人,“你们说,沈栀是不是喜欢陆峥?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有人点了点头。
“你看!”那个人一拍手,“大家都看出来了。”
陆峥把烟别到耳朵上,没说话,他的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,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像是不太耐烦。
陈屿靠在墙上,手在兜里攥成了拳头,他想说“别说了”,想说“你们能不能闭嘴”。但他没开口,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,动不了。
他看向走廊尽头。教室的门开着,他能看到沈栀的座位,她低着头,面前摊着卷子,好像什么都没听到。
他祈祷她没听到。
“说真的,”那个人还不依不饶,“陆峥,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欢你?”
陆峥抬起头,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他的眼神变了,不是生气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嫌恶。
“我和她不熟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,但走廊上的人都听到了。
旁边的人安静了一秒,然后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就是,你们别瞎起哄了,陆峥怎么可能看上那种——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陈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,他看着陆峥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。他说“我和她不熟”的时候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他是真的觉得和她不熟,不是故意伤害她,不是想撇清关系。他就是不觉得她和他之间有任何关系。
他甚至不觉得那句话是伤害。
陈屿想开口,想说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”。但他张不开嘴,他怕陆峥说“关你什么事”,怕那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站在墙边,听着那些人继续聊别的话题,听着笑声一阵一阵地响。走廊上的风吹过来,冷的,吹得他后脖颈发凉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手从兜里抽出来,又放回去。
他不知道,沈栀听到了。
沈栀坐在教室里,低着头,面前摊着那张数学卷子。她的笔还抵在那道大题上,但她的手在抖。
她听到了,每个字都听到了。
“我和她不熟。”
她以为她会哭,但眼睛是干的。她以为她会跑出去,但腿是软的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卷子上那道她做不出来的数学题。
卷子上的数字模糊了,变成一团一团的墨点。她眨了眨眼,又清晰了。
她想,他说得对,他们不熟。从头到尾,从来都不熟。她认识他,他不认识她。她知道他喜欢喝冰红茶、打球的时候习惯先投两个三分、上课困了会用笔戳手背。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“沈栀”这两个字,他可能从来没记住过。
她想,她应该把这三年所有的幻想都收起来了。那些“他看了我一眼”“他叫我了”“他是故意的”。
全都是假的。
不是他骗她的,是她自己骗自己的。
现在他亲手把那层纸捅破了。
“我和她不熟。”
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。
林知意从前面转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她看到沈栀的脸像纸一样白。
“沈栀?”林知意小声叫她。
沈栀没反应。
“沈栀!”林知意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。
沈栀猛地抬起头,像是被吓到了,她看着林知意,眼神是空的。
“你……听到了?”林知意问。
沈栀看着她,过了好几秒,摇了摇头。
“听到什么?”她说。
林知意愣住了,她明明听到了,但她看着沈栀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伤心,没有愤怒,没有眼泪。
她不是没听到,她是在装。
林知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转回去,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她不想让沈栀看到她哭。
走廊上,人散了。陆峥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点着了,吸了一口,走了。
陈屿还站在墙边,没走。走廊上只剩他一个人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兜里,指甲掐着掌心的肉。
他看向教室,沈栀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,面前摊着卷子,从走廊上看过去,只能看到她的头顶,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想走进去,想走到她面前,说“你别听他的”,说“你不是木头,你叫沈栀”。他想说很多话,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年。
但他就是说不出口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沈栀回到那个阳台旁边的杂物间,关上门,拉上窗帘,坐在桌前。
台灯的光昏黄,她把书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在最底层摸到了那本“数学笔记”。
她翻开,翻到空白的那一页,拿起笔。
笔尖抵在纸面上,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她写:“他说他和我不熟。”
六个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写完之后,她看着这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
她等着自己哭,但眼泪没掉下来。
她拿起笔,想写“我不喜欢他了”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就是落不下去。
因为她知道,那是假话。
她还是喜欢他,她恨自己,但她还是喜欢他。喜欢这件事不是开关,说关就能关。它长在她身体里,和骨头长在一起。
她合上了本子。
这是她第一次,找不到话给自己编了。
她把本子塞回书包最底层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户框框响。她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那些圆圈在黑暗里像一只只眼睛,看着她。
她想起今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表情是什么样的。她没看到,但她可以想象。嫌恶。像看到什么脏东西。
她是脏东西吗?
她不知道,她只知道,她花了三年时间喜欢了一个人,而那个人连“认识”都不愿意承认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缩成很小的一团。
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冷的。她把被子裹紧了,但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。从心脏那个位置开始,一点一点地往外渗,渗到指尖,渗到脚尖。
她还是没哭。
她想,也许眼泪也会用完的。也许这三年,她把眼泪都用完了。在那些她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的夜晚,在那些她听着隔壁一家三口笑声的夜晚,在那些她在日记本上写满“他看了我一眼”的夜晚。
她把所有的水都倒进了沙漠里。一滴都没剩。
第二天早上,沈栀去学校的时候,路过走廊。
陆峥靠在栏杆上,看到她,没什么表情,连“木头”都没叫。
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肩膀几乎擦到了她的肩膀。
他没有看她。
她也没有看他。
擦肩而过的那一秒,沈栀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味道,很淡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忽然想,如果三年前,她没有在那个走廊上掉书,他没有看她那一眼,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但她知道,那一眼从来都不是开始。那只是她给自己编的故事的第一页。
而她用了三年,都没翻到第二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