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寻见答案
那盒青柠味的薄荷糖,被季星然妥帖地放在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,每天早上收拾书包时,他的指尖总会下意识地触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小盒,每当这时心里那个悬了快一周的疑问,就会再加深一分——那个在他蹲在篮球架下、被情绪彻底淹没的傍晚,悄悄放下矿泉水和薄荷糖的人,到底是谁?
人前季星然依旧能熟练地撑起那副阳光开朗的外壳,应对着周遭所有的善意与好奇。只是和前一周不同的是,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班里的每一个人。他会在课间去走廊接水时,目光慢悠悠扫过每一张课桌,留意谁的桌角有同款薄荷糖;会在放学时故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,留意谁会绕向操场的方向;甚至会在同学凑过来和他说笑时,想从只言片语里,找到一丝线索。
他把班里的人筛了一遍又一遍,心里的怀疑却一个个被推翻。
他那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会留在球场,人前的伪装也从未露过任何破绽,没人知道他光鲜的外壳下的狼狈,可偏偏,有人在他最不堪的时刻,递来了一份温柔,又悄无声息地消失,连一个让他说谢谢的机会都不留。
直到一次自习课,他转身捡掉在地上的笔,目光无意间扫过身后的座位,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那个坐在他正后方的女生——陆知微。
教室里闹哄哄的,前后桌的同学凑在一起低声说笑,连窗外的蝉鸣都透着喧闹。可陆知微的座位,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罩住,隔绝了所有的热闹。她在练习册上工工整整地书写者每一个答案,而她周身的光晕是干净的、淡淡的米白色,平静没有一丝波澜,和周围喧闹的、色彩各异的光晕格格不入。
季星然这才发现,她班里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用好奇的、憧憬的眼神围着他转过的人。
从他转入这个班开始,陆知微就好像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上课的时候,她永远安安静静地坐着,老师点名提问,她总能站起来,用清清淡淡的声音准确答出问题,再安安静静地坐下,下课的时候,她要么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,趴在桌子上看封面干净的课外书,要么就枕着胳膊小憩,从不参与任何集体闲聊。
她像一株长在教室角落的小草,不主动靠近,也不轻易被人打扰,和这个热闹的班级,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
季星然看着她安静的侧脸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。他开始留意她,会在上课的时候,借着余光,瞟一眼身后的她;会在下课的时候,假装和后桌的同学说笑,耳朵却留意着身旁的动静,可她永远安安静静的,他甚至特意绕去小卖部,买了同款的青柠味薄荷糖,拆开放在桌角,可她连余光都没往他的桌角落过一下,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这份平静,在周三的物理突击小测里,被彻底打破。
前一晚,父母又在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,摔东西的脆响、歇斯底里的指责隔着房门钻进来,他在阳台站了半宿,直到天快亮时,才靠着床沿眯了不到半个小时。顶着昏沉的脑袋走进教室,拿到物理试卷的那一刻,季星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电路图,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边全是前一晚父母争吵的声音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。
他坐在陆知微的正前方,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,陆知微能清晰地看到,他周身那层勉强撑着的鹅黄色光晕底下的灰蓝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随着考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灰蓝和浓得化不开的黑紫,翻涌着,压抑着,像即将爆发的火山。
陆知微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,笔尖在试卷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她看着前桌少年紧绷的后背,看着他无意识攥紧的手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疼。
这场小测季星然考得一塌糊涂。
下午的物理课上,老师拿着成绩单,当着全班的面点名批评了他。“季星然,你这次是怎么回事?全班倒数第五,基础题错了一大片,你上课都听什么了?”
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季星然。他站起身,脸上挂着惯常的爽朗笑容,抬手挠了挠头,语气轻松地说:“老师对不起,是我太粗心了,前几天没好好复习,下次一定注意。”
他笑着,语气坦荡,仿佛真的只是没放在心上的一次失误,骗过了全班所有人。可陆知微坐在他身后,看得清清楚楚,他放在身侧的手,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裤缝,表层的暖黄之下,灰蓝色瞬间沉到了谷底,黑紫色的压抑像藤蔓一样,疯狂地往上蔓延。
下课铃一响,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。男生们拍着他的肩膀,大大咧咧地安慰,女生们递来矿泉水和纸巾,柔声说着别往心里去。他依旧笑着,一一应下,说着“没事没事,小问题”,可笑容里的僵硬,陆知微却能精准捕捉。
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,围着的人才散去。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新的知识点,季星然趴在桌子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,背对着陆知微,一动不动。
陆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心脏一点点缩紧。他周身的光晕暗得吓人,那层鹅黄色彻底消失了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灰蓝色,像深夜里不见天日的海,沉甸甸地裹着他,连带着周围的她液压抑的难受。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,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。
整整一节课,陆知微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目光始终落在前桌少年的背影上,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。一个声音劝她别多管闲事,守好自己的秘密,别暴露自己;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,他很难过,你是唯一一个看得见的人。
她犹豫了整整四十分钟,直到放学铃声响起,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,她心里的天平,终于还是倾斜了。
她看着季星然依旧趴在桌子上,没有要动的意思,便放慢了收拾书包的动作,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她才轻轻站起身,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整理了大半年的物理错题本,指尖摩挲着干净的米白色封面,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
这本错题本是她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,里面用红笔标了高频易错点,蓝笔写了不同题型的解题技巧,连老师上课随口提过的冷门解题思路,都被她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,最后几页,她还特意写了适合基础薄弱的同学刷的习题册推荐,清晰又实用。
她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走到季星然的座位旁,看着他依旧埋在臂弯里的背影,快速把错题本塞进了他的桌洞深处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放好东西,她不敢多停留,立刻背上书包,快步走出了教室,直到拐出教学楼,才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大口喘气,脸颊烫得厉害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教室里,季星然在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才缓缓抬起头。眼眶里带着没散去的红,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,他坐起身,伸手去拿桌洞里的书包,指尖却触到了一个硬硬的、封皮光滑的本子。
他愣了一下,把本子拿了出来。入目是清秀工整的字迹,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,易错点、解题技巧、习题推荐,细致得让人心里发暖,连他这次小测里错的几道基础题型,都有专门的思路拆解。
翻着翻着,季星然的动作停住了。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安安静静的短发女生的脸,闪过她永远低着头的样子,闪过她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、淡淡的样子。
班里只有她,物理成绩永远稳定在年级前列,永远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;班里只有她,从来不会围着他转,却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悄悄递来无声的温柔;班里只有她,会做这么细腻的事,不留名字,不邀功劳,放下东西就悄悄离开,像上次在篮球场一样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身后的座位。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,桌面上干干净净,只留了一本语文书放在桌角,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,已经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。
季星然握着手里的错题本,想起刚刚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,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无比笃定的答案。
他找到了。那个窥见了他面具下所有破碎与痛苦,还悄悄给他递来光的人,是陆知微。
夕阳透过窗沿照进教室,落在他的身上,他周身沉郁的灰蓝色光晕里,第一次悄悄漫上了一层发自内心的暖黄色。他把错题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,和那盒青柠味的薄荷糖放在一起,嘴角第一次有了一抹极浅的、没有任何伪装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