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雨中告白
专家组走后,林雨棠忙了整整两周。
顾明远的那份意见书很快就寄到了。意见书写得很详细,肯定了方案的保护思路,同时提出了七条具体建议,核心是如何在保护的前提下引入适度的商业运营。林雨棠按照意见书的建议,把方案重新改了一遍,在保持原址保护原则不变的基础上,增加了手工艺体验区、文创产品销售、非遗研学等内容的规划。
改完的那天晚上,他坐在电脑前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。
剩下的,就是等了。
周五下午,林雨棠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,周副镇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。
“小林,批了。”
林雨棠接过来,翻开一看。是省里的批复文件,上面盖着红章。方案通过了。
他看了三遍,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周镇长,这……”
“顾院长在省里帮你说了话,”周副镇长笑着说,“他说这份方案是近十年来他看到的最好的一份古镇保护规划,要求作为范例推广。”
林雨棠拿着文件,手有点抖。
“还有,”周副镇长递给他另一份文件,“专项资金也批下来了。作坊区的修缮资金、手工艺扶持计划的经费,都在里面。”
林雨棠把两份文件看了又看,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清瓷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方案批了。专项资金也批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,沈清瓷就回复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晚上过来吃饭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傍晚,他去伞坊的时候,远远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。
沈清瓷今天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凉拌黄瓜、番茄蛋花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桌上还放了一壶桂花酒,是她自己酿的。
“这么多菜,我们两个人吃得完吗?”林雨棠在院子里坐下。
“吃得完,”沈清瓷给他倒了一杯酒,“今天高兴。”
两人碰了一下杯,桂花酒很甜,喝下去嗓子暖暖的。
“方案批了,接下来就是干活了,”沈清瓷说,“作坊区的修缮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下个月就动工。你的伞坊第一批修,屋顶重新做,墙面加固,里面的设施也要更新。”
“要多少钱?”
“专项资金里有一部分是给你的。不光修房子,还要支持你做产品升级和品牌推广。”
沈清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雨棠碗里,“你帮我争取的?”
“不是我争取的,”林雨棠说,“是顾院长。他觉得你的手艺有价值,应该支持。”
沈清瓷没有再问,低头吃饭。
两人吃到一半,天开始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枇杷树的叶子上沙沙响。沈清瓷把桌子搬到屋檐下,两人继续吃。
吃完饭,沈清瓷收了碗筷,泡了两杯桂花茶端过来。两人坐在屋檐下,看着院子里的雨。
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全黄了,前几天沈清瓷摘了一些下来,分给邻居们吃了。剩下几颗还挂在树上,雨打在上面,摇摇晃晃的。
“雨棠,”沈清瓷突然开口,“方案批了之后,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?”
林雨棠想了想,“项目周期是一年,现在是第五个月,还有七个月。”
“七个月之后呢?”
“回省院。项目结束就要回去。”
沈清瓷没有说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雨下得密了一些,屋檐上的水连成了一条线,落在地上的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“清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几个月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做饭给我吃,谢你帮我整理资料,谢你带我去了你外婆的村子,谢你让我知道了作坊区的事情。”
沈清瓷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今天怎么了?说这些话。”
林雨棠放下茶杯,转过身面对着她。
“清瓷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“这五个月,我每天都来你这里吃饭,每天都跟你说话。一开始是因为迷路,后来是因为饭好吃,再后来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再后来是因为我想见你。每天想见你。今天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说,今天你做了什么伞,今天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。这些事情,我每天都会想。”
沈清瓷的呼吸变得轻了。
“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过,”林雨棠说,“从来没有。”
雨声很大,但在两人之间,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沈清瓷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想说,我喜欢你。不是因为这几个月你帮了我,不是因为你的伞做得好看,不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。是因为你是你。沈清瓷。那个在雨里撑着伞带我认路的你,那个一个人守着伞坊二十年的你,那个屋顶塌了不哭、搬完伞才哭的你。”
沈清瓷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杯子。
“雨棠,你七个月之后就要走了。”
“我可以不走。”
沈清瓷抬起头。
“我可以申请留下来,”林雨棠说,“项目结束之后,古镇还需要人管。我可以申请调到这里来。”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。方案批了之后,我就想好了。如果方案批了,我就留下来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想好了才说。”
林雨棠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。
“清瓷,我不是随便说说的。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,有些对了,有些错了。但你是对的。我知道你是对的。”
沈清瓷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?”她说。
林雨棠愣了一下。
“从你第一天来伞坊躲雨,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。你说你迷路了,但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问路。后来你天天来吃饭,天天跟我说古镇的事,天天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我就知道,你迟早会走的。你跟那些人一样,来了,做了,然后走了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走,”沈清瓷擦了擦眼泪,“但七个月之后呢?一年之后呢?三年之后呢?”
“我申请调过来。如果申请不下来,我就辞职。我在这里找一份工作,或者自己做事。总之我不走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哭着笑了,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林雨棠也笑了。
雨下得更大了,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像一道帘子,把院子遮得模模糊糊。
林雨棠站起来,走到沈清瓷面前,伸出手。
“清瓷。”
沈清瓷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愿意吗?”
“愿意什么?”
“愿意跟我在一起。愿意让我留下来。愿意让我每天来你这里吃饭,每天帮你搬伞,每天跟你一起听雨。”
沈清瓷站起来,把手放在他的手里。
“愿意。”
林雨棠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过来,轻轻抱住了。
沈清瓷靠在他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肩膀。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屋檐下,抱着,听着雨声。枇杷树上的雨滴落下来,打在他们的肩膀上,谁都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沈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“雨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话,是真的吗?”
“哪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
林雨棠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沈清瓷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但眼睛很亮。
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转身走进屋里。林雨棠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,站在屋檐下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沈清瓷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一把红色的油纸伞。
伞面是红色的,上面画着并蒂莲,画得很细,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。伞骨是深棕色的竹子,磨得很光滑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这是我去年做的,”沈清瓷说,“做了一年。伞面上的并蒂莲,画了整整一个月。做这把伞的时候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。就是觉得应该做。”
她把伞递给林雨棠。
“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。”
林雨棠接过伞,撑开。红色的伞面在雨里显得格外鲜艳,并蒂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是活的。
“这把伞,是送给我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睛里有雨水反射的光。
“等你不走了的时候。”
林雨棠把伞收起来,握在手里。
“那我很快就会收到的。”
两人重新在屋檐下坐下,靠得很近。雨还在下,没有要停的意思。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灯光,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。
沈清瓷把头靠在林雨棠的肩膀上。
“雨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明天还会下雨吗?”
“不知道。江南的天说不准。”
沈清瓷笑了一下,“你学我说话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两人不说话了,就那样靠着,听雨。雨打在瓦片上,打在枇杷叶上,打在石缸的水面上,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。
林雨棠听着这些声音,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声音。
沈清瓷闭上眼睛,闻着他衣服上的味道。是雨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,干净,好闻。
“清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江南的雨,下了一千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,每一场雨,我都陪你听。”
沈清瓷没有回答,但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。
雨还在下。红色的油纸伞靠在墙边,伞面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静静开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