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四季流转
方案批复之后,日子突然变得快了起来。
林雨棠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八点到镇政府,下午六点下班。但下班不等于工作结束,古镇改造进入实施阶段后,事情比做方案的时候多了好几倍。
作坊区的修缮工程最先启动。沈清瓷的伞坊是第一批,施工队进来搭脚手架的时候,沈清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林雨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,”沈清瓷说,“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。这房子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了,从来没大修过。”
“这次修好了,能再撑一百年。”
沈清瓷看了他一眼,“一百年?那时候我们都不在了。”
“房子在就行。”
施工队干了半个月,把屋顶全部翻新了,换了新的椽子和瓦片,加了防水层。墙面也做了加固,原来的木梁没有动,只是做了防腐处理。地面重新铺了青砖,排水系统也改过了。
沈清瓷每天在施工现场待着,看工人干活。有时候她会提出意见,说这里的老砖不能换,那里的木雕要保留。工人嫌她烦,林雨棠就去跟施工队沟通,让他们尽量按沈清瓷的要求做。
伞坊修好的那天,沈清瓷里里外外看了三遍。新换的瓦片颜色和原来差不多,墙面的白灰重新刷过了,但保留了墙角的那块砖雕。地面上的青砖是新铺的,但故意做旧了,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两样。
“满意吗?”林雨棠站在院子里问。
沈清瓷站在屋子中间,转了一圈,“满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是有一点不满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瘦了。这半个月你天天在工地上跑,饭都没好好吃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哪有。”
“有。今晚给你炖汤。”
修缮工程从作坊区开始,慢慢扩展到整个古镇。林雨棠每天在各个工地上转,检查进度,协调问题。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,手上也磨出了茧子。
沈清瓷的伞坊重新开张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镇政府的领导、作坊区的邻居、几个从外地赶来的老顾客,都来了。沈清瓷做了一百个粽子,分给来的人吃。
林雨棠帮她招呼客人,端茶倒水,忙前忙后。有人问他是不是沈清瓷的男朋友,他笑了笑没说话,沈清瓷在旁边也没说话,但两人的脸都红了。
那天晚上,客人走了之后,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枇杷树上的果子已经摘完了,叶子还是绿的。
“今天累了吧?”林雨棠问。
“累,”沈清瓷说,“但是高兴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沈清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雨棠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初你没有迷路,没有走进我的伞坊,我们现在会怎么样?”
林雨棠想了想,“可能不会怎么样。我做完项目就走了,你继续做你的伞。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
“所以还是要迷路。”
沈清瓷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很亮。
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,林雨棠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。树不大,只有一人高,是从隔壁镇的花圃里买来的。
沈清瓷站在旁边看他挖坑、施肥、浇水,忙了一整个下午。
“为什么突然想种桂花树?”她问。
“你不是喜欢桂花吗?桂花糕、桂花茶、桂花酒,都是桂花。”
“所以你就种一棵树?”
“对。以后每年都能吃到自己家树上结的桂花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在想他说的“以后每年”是什么意思。以前她从来不敢想以后,因为以后太远了,远到看不见。但现在,林雨棠在这里,种了一棵树,说以后每年都能吃到桂花。
她突然觉得,以后好像也没有那么远。
桂花树种下去之后,林雨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。有没有长新叶子,有没有被虫子咬,要不要浇水。沈清瓷说他比照顾自己还上心。
“树不会说话,所以要更上心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我也不会说话。”
“你会的。你说的话比树多多了。”
沈清瓷伸手打了他一下,打在胳膊上,不疼。
夏天到了。
江南的夏天又热又湿,空气像浸了水的毛巾,贴在身上黏糊糊的。林雨棠每天在工地上跑,衣服湿了干、干了湿,一天要换两件T恤。
沈清瓷给他做了几件棉布的衣服,说纯棉的吸汗,穿着舒服。林雨棠穿上之后觉得确实比自己的化纤T恤好多了。
“你还会做衣服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买的现成的,但布料是我选的。”
夏天也是古镇游客最多的季节。河边的小店生意很好,卖绿豆汤、酸梅汤、凉粉的摊位前排着长队。沈清瓷的伞坊也来了不少客人,有时候一天能卖出好几把伞。
林雨棠帮她在网上开了新的店铺,拍了产品的照片,写了详细的介绍。网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,从一个月几把变成十几把,从十几把变成二十几把。
“够了吗?”林雨棠问。
“什么够了?”
“生意。够不够你生活?”
沈清瓷算了算,“比以前好多了。以前光靠实体店,淡季的时候一个月都卖不出一把。现在线上线下一起做,至少不会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是还不够。”
“不够什么?”
“不够让年轻人回来做伞。我一个人做,撑死了一年做一百多把。要想这门手艺传下去,得有人学。”
林雨棠想了想,“我帮你留意一下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。”
夏天也是暴雨最多的季节。有一天晚上,台风过境,雨大得像天漏了一样。林雨棠半夜被雷声惊醒,第一反应是跑到伞坊去。
沈清瓷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院子里看天。雨太大了,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到了台阶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看到林雨棠浑身湿透地跑进来,又急又气,“这么大的雨,你跑出来干什么?”
“怕你屋顶又塌了。”
“修过了,塌不了。”
林雨棠看了看屋顶,确实没事。但他还是不放心,在伞坊待了一个小时,等雨小了一些才回去。
沈清瓷送他到门口,“以后下大雨不许跑出来。你打电话给我就行了。”
“打电话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就是不放心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,T恤贴在身上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她想说他几句,但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回去吧,”她说,“明天早上我给你煮姜茶。”
秋天是古镇最好的季节。
天高云淡,不冷不热,桂花开了,整个古镇都是甜的。林雨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第一茬花,不多,只有几簇,但香味很浓。
沈清瓷把那些桂花摘下来,晒干了,做成桂花茶和桂花糕。她给林雨棠泡了第一杯新茶,两人坐在院子里喝。
“自己种的树,自己摘的花,自己做的茶,”林雨棠喝了一口,“比买的好喝。”
“废话,”沈清瓷说,“买的有这个心意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作坊区的修缮工程在秋天全部完工了。王大爷的竹编坊、李师傅的木雕坊、陈阿姨的刺绣坊,都修好了。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,但里面通了自来水,改了电路,加了卫生间,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。
林雨棠在作坊区搞了一个小小的开街仪式。镇政府的人、作坊区的手艺人、古镇的居民,都来了。王大爷编了一个大竹篮送给林雨棠,李师傅雕了一个木头的笔筒给他,陈阿姨绣了一条手帕。
沈清瓷送了他一把伞。不是红色的那把,是一把蓝色的,伞面上画着桂花。
“这把可以现在给你,”她说,“红色的那把,再等等。”
林雨棠接过伞,撑开看了看。蓝色的伞面上,金色的桂花星星点点,很好看。
“为什么这把可以现在给?”
“因为这把只是伞。那把不一样。”
林雨棠没有问她哪里不一样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需要等。
秋天也是古镇最忙的时候。游客多,活动多,事情也多。林雨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。沈清瓷就把饭菜装在保温袋里,让他在工地上吃。
有一次,林雨棠蹲在工地上吃午饭,一个工头走过来跟他说话。
“林工,那是你媳妇?”工头指了指保温袋。
林雨棠愣了一下,“不是。”
“那每天给你送饭?”
林雨棠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工头也没再问,但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懂”的表情。
冬天来得很快。
江南的冬天不冷,但湿,那种冷是钻到骨头里的。林雨棠是北方人,受不了这种湿冷。沈清瓷给他织了一条围巾,深灰色的,毛线的,很厚。
“你还会织围巾?”林雨棠围上,觉得很暖和。
“现学的,”沈清瓷说,“织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“不嫌弃。”
围巾确实织得一般,有几针松几针紧,但林雨棠每天都围着。镇政府的人看到了,问他围巾哪买的,他说朋友送的。小陈在旁边笑,说“朋友”两个字说得太轻了。
冬天古镇的游客少了,作坊区安静了下来。沈清瓷有更多时间做伞,林雨棠有更多时间写项目报告。两人每天晚上在伞坊的院子里坐着,一个做伞,一个写报告,偶尔说几句话。
枇杷树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。桂花树还小,叶子也掉了不少。院子里显得空荡荡的,但两人都不觉得冷。
有一天晚上,林雨棠写完报告,抬起头看沈清瓷。她正在画伞面,低着头,笔很稳。灯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很白,眉毛很淡,嘴唇微微抿着。
“清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伞面的时候在想什么?”
沈清瓷没有抬头,“什么也没想。”
“不可能。你每次画的时候都很认真,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想。”
沈清瓷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想的是,这把伞会卖给谁。那个人会不会喜欢。会不会在某一个雨天,撑着这把伞,走在某一条路上。”
“会喜欢的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的伞好看。谁看了都会喜欢。”
沈清瓷笑了一下,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,林雨棠的院子里开了一朵花。是墙角的一株梅花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。
沈清瓷看到了,蹲下来看了很久。
“这株梅花明年会开得更多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梅花的性子就是这样。第一年只开一朵试试水,看看这个地方好不好。好了,第二年就开一树。”
林雨棠蹲下来,跟她一起看那朵梅花。
“那它觉得这个地方好吗?”他问。
沈清瓷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朵花。
“应该好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蹲在墙角,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,谁都没有说话。冬天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,带着远处谁家烧柴火的味道。
林雨棠站起来,把手伸给沈清瓷。沈清瓷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去吃饭。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。”
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,天快黑了,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层淡淡的暮色。沈清瓷走在他左边,林雨棠走在她右边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路过状元桥的时候,林雨棠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桥上的亭子里亮着灯,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“清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一年有四季,春夏秋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古镇也过了一年了。”
沈清瓷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感觉像是过了很久。像是住了好几年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很忙。”沈清瓷说。
“不是,”林雨棠说,“是因为每天都不一样。春天种树,夏天修房子,秋天收桂花,冬天看梅花。每天都跟昨天不一样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“以前在城市里,日子过得很快。今天跟昨天一样,明天跟今天一样。一年一下子就过去了,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沈清瓷。
“但在这里,每一天我都记得。”
沈清瓷低下头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排骨要凉了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巷子里。天完全黑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。
沈清瓷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林雨棠的手。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,走回了伞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