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溪烟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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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:旧梦重温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08:55:58 | 字数:4796 字

春天又来了。

古镇的梅花开了谢,谢了开,墙角的梅花树果然像沈清瓷说的那样,第二年开了一树的白花。林雨棠每天早上都要在花前站一会儿,看花瓣上的露水。

三月的一个早晨,林雨棠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,手机响了。是沈清瓷打来的。

“雨棠,你能过来一下吗?”

她的声音不太对,有点哑,像是哭过。

林雨棠放下水壶,快步走到伞坊。沈清瓷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外婆的养老院打电话来,说外婆情况不太好,让我们过去。”

林雨棠二话没说,回去拿了车钥匙,开车带着沈清瓷去了镇上。

沈清瓷的外婆住在镇上一家养老院里,八十六岁了,身体一直不太好。去年冬天摔了一跤之后就卧床了,这几个月时好时坏。

两人赶到养老院的时候,外婆正靠在床上,精神看起来还可以。看到沈清瓷进来,老人笑了一下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

“清瓷来了。”外婆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
“外婆,”沈清瓷坐在床边,握住外婆的手,“您觉得怎么样?”

“老样子,死不了。”外婆说着,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雨棠,“这是那个规划师?”

“是,外婆,我叫林雨棠。”林雨棠走过去,站在沈清瓷旁边。

外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“长得还行。对清瓷好吗?”

林雨棠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沈清瓷脸红了,“外婆,您说什么呢。”

“我说什么你知道。”外婆笑了一下,然后咳嗽起来。沈清瓷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水,喂她喝了两口。

外婆喝了水,缓过气来,拉着沈清瓷的手不放。

“清瓷,我今天叫你来,是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递给沈清瓷。

“柜子里,最下面那层,有个长木盒子。你帮我拿出来。”

沈清瓷接过钥匙,走到墙角的柜子前,打开最下面一层。里面果然有一个长木盒子,紫檀木的,雕刻着花纹,看起来很旧了。

她把盒子拿出来,放在外婆床上。

外婆伸手摸了摸盒子的盖子,没有打开。

“这把伞,我藏了六十年了。”

沈清瓷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说话。

“是你外公给我的,”外婆说,“我们定亲的时候,他亲手做了一把伞送我。伞面上画的是我们两个人的画像。他说,这辈子就这一把,画了三个月。”

外婆的手在盒子上轻轻拍着,“后来你外公走了,我就把这把伞收起来了。六十年,我没有打开过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沈清瓷的声音有点抖。

“不敢看。看了难受。”

外婆抬起头,看着沈清瓷。

“今天我把它给你。你拿回去,好好收着。别像我一样,藏一辈子不敢看。”

沈清瓷接过木盒,抱在怀里。

“外婆,我会好好保管的。”

“不是让你保管,”外婆说,“是让你看。你外公画的那张像,画得很好。他年轻的时候,很俊的。”

沈清瓷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擦了擦,但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外婆又看了看林雨棠,“小伙子,你过来。”

林雨棠走到床边。
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
“林雨棠。”

“林雨棠,”外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做规划的,负责古镇保护。”

“古镇保护,”外婆点了点头,“那你跟我们清瓷倒是搭。她守伞,你守房子。都是守着。”

外婆又咳嗽了几声,沈清瓷赶紧给她拍背。

“清瓷,我跟你说,”外婆缓过来之后,声音更轻了,“这个年轻人,我看着不错。你呢,也不小了。该定下来了。”

“外婆……”

“别打岔。我八十六了,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。你让我把话说完。”

外婆看了看林雨棠,又看了看沈清瓷。

“清瓷她爸妈走得早,是我一手带大的。这孩子命苦,从小就懂事,从来不跟我要这要那。十几岁就接手伞坊,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”

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
“我以前一直担心,我走了之后,她一个人怎么办。现在好了,有你了。”

外婆看着林雨棠,眼神很认真。

“清瓷交给你了。江南的雨会替我看护你们,但你也要替我看护她。你答应我。”

林雨棠蹲下来,跟外婆平视。

“外婆,我答应您。”

外婆点了点头,闭上了眼睛。沈清瓷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给她盖被子,外婆又睁开眼睛。

“盒子打开看看。”她说。

沈清瓷看了看林雨棠,林雨棠点了点头。她把木盒放在床上,慢慢打开盖子。

盒子里躺着一把油纸伞。伞面是米白色的,已经泛黄了,但保存得很好,没有破损。伞面上画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像,男的穿着长衫,女的穿着旗袍,站在一座石桥上。桥下是河水,河面上画着荷叶和荷花。

画得很细,每一笔都很用心。两个人的眉眼画得很像真人,男的笑得很温和,女的扎着两条辫子,低着头,有点害羞。

沈清瓷看着伞面上的两个人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伞面上。

“这是外公?”

“嗯,”外婆闭着眼睛,嘴角有一点笑意,“那是他年轻的时候。我们定亲那天,在状元桥上画的。”

“外婆,您那时候真好看。”

“好看有什么用,”外婆说,“好看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
她睁开眼睛,看了看那把伞,又闭上了。

“拿走吧。别放我这里了。放我这里,它也就是一把旧伞。放你那里,它还有个念想。”

沈清瓷把木盒盖上,抱在怀里。

“外婆,我下周再来看您。”

“不用常来,”外婆说,“忙你的。我这儿有护工,没事。”

两人从养老院出来,沈清瓷一直抱着那个木盒子,不说话。

林雨棠开着车,时不时看她一眼。
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
“没事,”沈清瓷看着窗外,“就是有点难受。外婆老了。”

“人都会老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看到了还是难受。”

车子开回古镇,停在伞坊门口。沈清瓷抱着木盒下车,林雨棠跟着她进去。

沈清瓷把木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把那把伞拿出来,轻轻撑开。伞面虽然旧了,但伞骨还是很结实,撑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举着伞,站在屋子中间,看伞面上外公外婆的画像。

“雨棠,你看,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多好看。”

林雨棠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把伞。

“你外公也好看。画得真好。”

“他画了三个月,”沈清瓷说,“一把伞,画了三个月。我现在的水平,一个月就能画完。但画不到他这么好。”

“慢慢来,你才做了二十年。你外公做了一辈子。”

沈清瓷把伞收起来,放回盒子里。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
“我想把它放在伞坊里,”她说,“放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这样每个人来都能看到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外婆说不要藏一辈子,那就摆出来。”

那天晚上,林雨棠回到住处,躺在床上想外婆说的话。

“清瓷交给你了。”

他想起外婆说这句话时的眼神,不是客套,是真的在托付。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,把自己养大的外孙女,交给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年的外人。
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给沈清瓷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睡了吗?”

过了几秒,沈清瓷回复了:“没有。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外婆。想那把伞。想我爸妈。”

林雨棠看着屏幕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
沈清瓷又发了一条:“我爸妈走的时候,我才十二岁。那时候不太懂,就觉得他们不见了。后来慢慢大了,才知道不见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
“你现在还有外婆。”林雨棠回复。

“外婆也快了。”

林雨棠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语言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很苍白。
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清瓷,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”

沈清瓷没有回复。

林雨棠等了一会儿,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放下手机,消息来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就三个字。但林雨棠看着这三个字,觉得比什么都重。

第二天早上,林雨棠去伞坊的时候,沈清瓷已经把外婆的那把伞摆好了。她做了一个木架子,放在桌子的正上方,那把伞撑开一半,斜靠在架子上,伞面上的画像正好对着门口。

每个人走进来,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
“好看吗?”沈清瓷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我想好了,”沈清瓷说,“等古镇博物馆建好了,我就把这把伞捐出去。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
“你舍得?”

“舍得。外婆说的对,藏着就只是一把旧伞。让别人看到,它才有价值。”

林雨棠看着她,觉得她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的沈清瓷是脆弱的,像那把旧伞,稍微碰一下就会碎。但今天的沈清瓷是坚定的,像伞骨,撑开了就撑开了,不会弯。

一周后,养老院打来电话,说外婆走了。

沈清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画伞面。她放下笔,接了电话,没有说话,听对方说完,说了一声“我知道了”,然后挂了电话。

林雨棠正好走进来,看到她的脸色不对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外婆走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哭,但林雨棠看到她握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
他走过去,把她拉进怀里。沈清瓷靠在他肩膀上,没有哭出声,但林雨棠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抽动。

过了很久,沈清瓷从他怀里退出来,擦了擦眼睛。

“我去养老院办手续,”她说,“你今天忙你的,不用陪我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,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我知道你自己可以,”林雨棠说,“但我想陪你。”

沈清瓷看着他,眼睛红了,但没有再拒绝。

两人去了养老院,办了手续,收拾了外婆的遗物。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日用品,还有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黑白的,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,站在石桥上笑。身后是古镇的河和房子。

沈清瓷把照片拿起来,看了很久。

“这是我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,”她说,“跟伞面上画的一模一样。”

她把照片收好,放进包里。

外婆的葬礼很简单。没有大操大办,只是火化了,骨灰放在公墓里,跟她老伴合葬在一起。

沈清瓷在墓碑前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,也没有哭。林雨棠站在她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
回去的路上,沈清瓷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。

“雨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外婆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,清瓷,你不要怕。外婆走了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沈清瓷转过头看着林雨棠。

“她说得对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
林雨棠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两人没有再说话,车子开在回古镇的路上,窗外是江南的春天,油菜花开了一地,黄得晃眼。

回到伞坊,沈清瓷把外婆的照片放在桌上,旁边放着那把伞。她站在桌前,看着这两样东西,站了很久。

“雨棠,我想把那把伞捐到博物馆的时候,把这张照片也一起捐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让更多人知道,曾经有一对年轻人,在江南的古镇里,做过一把伞,画过一张像,爱过一辈子。”

林雨棠走到她身边,跟她一起看着桌上的照片和伞。

“他们会知道的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沈清瓷做了几个菜,都是外婆以前喜欢做的。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花汤。她把菜摆在桌上,多摆了一副碗筷。

林雨棠看着那副空碗筷,没有说话。

沈清瓷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,给那副空碗筷也倒了一杯。

“外婆,”她说,“吃饭了。”

她端起自己的杯子,跟那杯空酒碰了一下,然后喝完了整杯酒。

林雨棠坐在对面,看着她,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沈清瓷放下杯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那副空碗筷的碗里。

“外婆最喜欢吃红烧肉,”她说,“每次来我家都要我做。”

她又夹了一块青菜,“这个也喜欢。”

她一样一样地夹,每样菜都夹了一点,把那个碗堆得满满的。

然后她端起自己的碗,开始吃饭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
林雨棠也端起碗,陪她一起吃。

吃完饭,沈清瓷把那些菜收掉,把那副碗筷洗干净放好。她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林雨棠,肩膀在轻轻抖。

林雨棠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她。

沈清瓷转过身,把脸埋在他胸口,终于哭出来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真的哭出声来,像是把攒了很多天、很多年、从十二岁就开始攒的眼泪,一次性全部倒出来了。

林雨棠抱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抱得很紧。

雨开始下了,从细细的雨丝变成密密的雨帘,打在院子的地上,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,打在屋顶的瓦片上。

沈清瓷哭了很久,久到林雨棠觉得自己的T恤全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
终于,她哭完了,从他怀里抬起头。眼睛肿了,鼻子红了,脸上全是泪痕。

“对不起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弄脏你衣服了。”

林雨棠用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“不脏。”

沈清瓷吸了吸鼻子,“你这个人,衣服都被我哭湿了还说不脏。”

“真的不脏。比泥水干净多了。”

沈清瓷被他逗得笑了一下,又哭了一下,然后又笑了一下。

“走吧,”林雨棠说,“进去喝茶。”

两人坐在屋檐下,喝着桂花茶,听雨。沈清瓷靠在林雨棠的肩膀上,闭着眼睛。

“雨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外婆走了,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。”

“你还有古镇,还有伞坊,还有王大爷、李师傅、陈阿姨。你还有很多人。”

“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
林雨棠低下头,看着她的脸。

“我知道。但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。我也是会走的。”

沈清瓷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“你还走吗?”

林雨棠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不走了。”

沈清瓷重新闭上眼睛,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
雨还在下。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。桌上的桂花茶冒着热气,一小缕白烟升起来,散在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