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:风雨同舟
外婆走后,沈清瓷沉默了好几天。她照常开门,照常做伞,照常跟人说话,但林雨棠能感觉到她不一样了。她的动作慢了一些,说话少了一些,偶尔会一个人坐在枇笓树下发呆。
林雨棠没有打扰她,只是每天按时来吃饭,吃完饭帮忙洗碗,然后坐在院子里陪她。有时候两人一句话不说,就那样坐着,听雨,听风,听树叶响。
过了大约一个星期,沈清瓷的状态慢慢恢复了。她开始主动跟林雨棠说话,问他工地上的事,问镇政府的安排,问方案的进展。林雨棠一一回答,不敢多说,也不敢少说。
“你不用这么小心,”沈清瓷有一天晚上说,“我又不是玻璃做的,一碰就碎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。”
“那你就正常跟我说话。别把我当病人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日子又回到了正轨。工地上的活继续干,伞坊的伞继续做,网店的订单继续发。沈清瓷的油纸伞在网上慢慢有了名气,有几个做文创的博主主动联系她,想帮她推广。林雨棠帮她谈好了合作条件,对方不收推广费,但要抽成百分之十五。沈清瓷算了算,觉得可以接受,就签了合同。
六月份的时候,古镇来了一支纪录片拍摄团队。他们是在网上看到沈清瓷的伞坊,专门从北京飞过来的,想拍一部关于传统手工艺的纪录片。导演姓赵,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说话很客气。
赵导演在伞坊待了三天,拍沈清瓷做伞的全过程。从选竹子开始,到劈竹、刮青、做伞骨、糊伞面、画图案、上桐油,七十二道工序,一道一道拍。沈清瓷一开始有点紧张,对着镜头不太自然,后来慢慢习惯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当镜头不存在。
林雨棠每天下班后去伞坊,赵导演就顺便采访他几句。问他为什么来古镇,为什么做保护规划,为什么跟沈清瓷合作。林雨棠回答得很简单,能说的说,不能说的不说。
赵导演走的那天,跟沈清瓷说片子大概三个月后播出,到时候会通知她。沈清瓷说好,然后送了他一把伞,不收钱。赵导演推辞了一下,最后还是收下了。
七月的一天,林雨棠正在工地上,手机响了。是气象台发的预警短信,说台风正在逼近,预计今晚到明天上午登陆,最大风力十二级,伴有大暴雨。
林雨棠看完短信,心里一紧。他立刻给周副镇长打了电话,商量应急方案。镇政府通知所有工地停工,施工队撤出,加固围挡和脚手架。社区干部挨家挨户通知居民,检查房屋安全,转移危房里的老人。
林雨棠忙了一整天,挨个工地检查,确认所有安全措施都到位了。傍晚的时候,他跑到伞坊,沈清瓷正在把伞一摞一摞往储藏室搬。
“我来。”林雨棠接过她手里的伞。
“你不是在忙吗?”
“忙完了。先搬你的。”
两人把伞坊里所有的伞都搬进了储藏室,又把储藏室的门加固了一下。沈清瓷把外婆的那把伞单独装在一个木箱里,放在储藏室最里面。
“这个不能有事。”她说。
“不会的。”
天黑了,风开始大了。林雨棠站在伞坊门口,感觉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带着雨水和树叶的味道。他看了看天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。
“你今天别回去了,”沈清瓷说,“就在这里住。你那个院子不结实,万一屋顶又塌了怎么办。”
林雨棠想了一下,“也好。”
伞坊后面有一个小房间,是沈清瓷平时休息的地方。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一张桌子,很简陋,但干净。沈清瓷给林雨棠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地上。
“你睡地上,我睡床上。”
“行。”
半夜,台风正式登陆了。
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,不是在下雨,是在往下倒水。风大得像是有人在用力摇晃整个房子,瓦片哗哗响,窗户哐哐震,门板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叫。
林雨棠躺在地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,睡不着。他担心古镇里的那些老房子,担心那些还没加固完的墙,担心住在危房里的老人。
突然,一声巨响。不是雷,是什么东西砸下来的声音。
林雨棠猛地坐起来。沈清瓷也醒了,在黑暗中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我去看看。”
他摸到门口,拉开门,风夹着雨水一下子扑进来,把他全身打湿了。他眯着眼睛往外看,院子里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
又一声巨响,从前面传来的。
“伞坊!”沈清瓷从他身后冲出去。
林雨棠跟上去,两人跑到伞坊前面。借着闪电的光,他们看到伞坊的临街那面墙裂了一道大口子,雨水从裂缝里灌进来,屋子里的水已经漫到小腿了。
“墙要塌了!”沈清瓷喊。
林雨棠看了看那道裂缝,又看了看屋顶。屋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一半,雨水直接灌进屋子里。如果墙倒了,整个屋子都会塌。
“清瓷,你听我说,”林雨棠抓住她的胳膊,“储藏室的东西先不管,你往后院走,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看看能不能顶住。”
“你疯了!墙要塌了你顶什么顶!”
“总得试试!”
林雨棠冲进伞坊,找了几根木头顶住那面墙。水太深了,他站不稳,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爬起来,继续顶。
沈清瓷没有去后院,而是跑过来帮他。两人一人扶一根木头,把墙死死顶住。
风从屋顶的缺口灌进来,吹得人站不住。雨打在脸上,睁不开眼睛。水还在涨,已经到大腿了。
林雨棠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木头在滑,墙在晃,他的手在抖。
“雨棠!”沈清瓷在喊他,但风太大了,声音被吹散了。
他转过头,看到沈清瓷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,手里还扶着木头,浑身湿透,头发散着,脸上全是水。她的嘴在动,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他冲她喊: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瓷也冲他喊,这次他听清了。
她说的是:“你别死!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木头又往墙的方向推了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风小了一些。
不知道又过了多久,雨也小了一些。
林雨棠靠着那根木头,几乎站不住了。他的膝盖在流血,手上全是泥,浑身没有一处不疼。
沈清瓷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好像过去了。”她说。
林雨棠抬起头看了看屋顶,风确实小了,雨也从倒水变成了下雨。他松开木头,身体晃了一下,沈清瓷扶住了他。
“你受伤了?”她看到他腿上的血。
“没事,磕了一下。”
两人互相搀着走到后院,在屋檐下坐下来。全身都在滴水,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。
“墙没塌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嗯。”
“伞也没事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瓷突然抱住他,抱得很紧,紧到林雨棠觉得肋骨要被勒断了。
“你吓死我了。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。
林雨棠抱住她,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刚才要是出事了,我怎么办?”
“不会出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会?墙要塌了你顶得住吗?你又不是铁打的!”
沈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雨水泡的。
“以后不许这样了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了,混着脸上的雨水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你这个骗子,”她说,“你上次也答应我不会冒雨跑出来,结果还是跑了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真的。”
两人在屋檐下坐了很久,雨慢慢小了,风也慢慢停了。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,透出一点点光。
林雨棠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看了看。枇杷树被吹歪了,但没倒。桂花树小,被吹得几乎贴在地上了。院子里的积水到了脚踝,水里漂着几片树叶和树枝。
“我去看看前面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伞坊,水已经退了,地上全是泥。那面墙裂了,但没有塌。屋顶缺了一大片,能看到天。木架倒了,椅子翻了,桌上全是泥水。
但储藏室的门还关着。他走过去打开,里面的伞好好的,外婆的木箱也好好的。
沈清瓷跟过来,看了看储藏室,又看了看前面的一片狼藉。
“能修好。”她说。
“能。”林雨棠说。
天亮之后,两人开始清理。把泥水扫出去,把木架扶起来,把倒了的椅子摆正。沈清瓷用布把每一把伞都擦干净,一把一把检查有没有损坏。
林雨棠去外面看了看古镇的情况。巷子里全是积水,最深的地方到大腿。有几栋老房子塌了,好在里面的人提前转移了,没有人受伤。状元桥的栏杆断了几根,广济桥没事。河边的大槐树被连根拔起,横在路中间。
他走回伞坊,沈清瓷正在擦外婆的那把伞。她用一块软布,一点一点地擦,从伞骨到伞面,每一处都擦得很仔细。
“没坏吧?”林雨棠问。
“没有,”沈清瓷说,“还好搬得快。”
擦完伞,沈清瓷把它放回木箱里,盖上盖子。
“雨棠,你知道我刚才在院子里抱着你的时候,在想什么吗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如果墙真的塌了,你会怎么样。如果你被压在下面了,我怎么办。”
林雨棠没有说话。
“我想了想,我大概会把你挖出来。不管压了多少砖头多少木头,我都会把你挖出来。”
林雨棠看着她,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送你去医院。然后等你好了,骂你一顿。骂你不听我的话,骂你冒风险,骂你不爱惜自己。”
“骂完了呢?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骂完了就回家。给你做饭,给你炖汤,把你养胖。”
林雨棠走过去,把她拉进怀里。两人站在一片狼藉的伞坊中间,周围是泥水、碎瓦片和倒了的木架。
“清瓷,等这次的事情忙完了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沈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泥,有汗,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小口子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着。”
外面出太阳了。台风过后的阳光很亮,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,反射出一片金色。古镇的人在巷子里清理积水,搬走倒了的树枝,修补破了的屋顶。
林雨棠站在伞坊门口,看着这片他守了一年的古镇。房子倒了可以再盖,墙裂了可以再补,树拔了可以再种。只要人在,就什么都还在。
沈清瓷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桂花伞。
“给你伞,”她说,“太阳大,别晒伤了。”
林雨棠接过伞,撑开。蓝色的伞面上,金色的桂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他撑伞走在前面,沈清瓷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去看古镇的灾情,去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,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