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溪烟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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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情·现代言情连载中54627 字

第二章:油纸伞下

更新时间:2026-04-09 08:45:44 | 字数:3400 字

第二天早上,林雨棠起得很早。

天还没亮透,他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。是扫地的声音,竹扫帚刮在石板上的沙沙声,一下接一下,很有规律。

他看了看手机,才六点十分。

既然醒了,他干脆起床洗漱。推开院门,看到一个老人正在巷子里扫积水。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扫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

“早。”林雨棠打了个招呼。

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继续扫。

林雨棠沿着巷子往外走,想找一家早餐店。昨天小陈说古镇的早市在河边,七点左右就开了。

他走到河边的时候,雾气还没有散。河面上白蒙蒙的一片,对面的房子像是浮在雾里。已经有几家摊位支起来了,卖豆浆油条、小馄饨、糯米糕。

他找了一家馄饨摊坐下来,要了一碗小馄饨。

馄饨是现包的,皮薄馅大,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,还淋了一勺猪油。林雨棠吃得很快,连汤都喝完了。

吃完早饭,他在古镇里转了一圈。早上人少,只有几个老人在河边洗衣服或者遛鸟。空气很清新,带着水汽和植物混合的味道。

转到沈清瓷的伞坊时,还不到八点。门已经开了。

林雨棠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,沈清瓷不在桌边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从后面传来的水声。

“进来吧。”沈清瓷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。

林雨棠走进去,看到沈清瓷从后面端着一盆水出来。她把水盆放在地上,在一把椅子上坐下,开始洗手。

“你这么早就开门了?”林雨棠问。

“习惯了,”沈清瓷用一块粗布擦着手,“六点就起了。”

“我刚才在河边吃馄饨,味道不错。”

“那是周婶家的,她在这里做了二十年了。”

沈清瓷擦完手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摆着几把昨天没做完的伞骨,还有一碗浆糊。她拿起一把伞骨,仔细检查每一个关节。

林雨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是不是打扰你了?”

“不会,”沈清瓷头也没抬,“你坐吧。”

她指了指墙边的一把竹椅。林雨棠把竹椅搬过来,在桌边坐下。

“你每天都要做这么多伞?”他问。

“看情况,”沈清瓷说,“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要几十把,淡季就少一些。现在主要是靠老顾客和网上的订单。”

“网上?”

“我开了一个网店,”沈清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“现在光靠古镇的游客不行,得往外卖。”

林雨棠有点意外。他以为守着这种老手艺的人,可能不太会接触新东西。

“你一个人做所有的工序?”他又问。

“大部分是自己做,”沈清瓷说,“竹子是隔壁镇的老李头帮我砍的,伞纸是从安徽那边进的。伞面有时候会请人帮我画,但主要还是自己画。”

她说着,从桌下拿出一把还没画伞面的伞纸,铺在桌上。然后拿起一支细毛笔,蘸了一点颜料,开始在伞面上画。

林雨棠凑近看了一眼。她画的是兰花,线条很细,一笔一笔,不急不慢。

“你学了多久?”他问。

“从六岁开始跟着外婆学,”沈清瓷说,“今年是第二十年。”

二十年。

林雨棠算了一下,她今年二十六岁,也就是说她画了二十年伞面。

“你外婆呢?”

“去年走了。”沈清瓷的语气很平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
林雨棠没有再问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。林雨棠坐在旁边,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。他发现沈清瓷的手很稳,呼吸也很稳,整个人像是沉在水底的一块石头,不动。
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沈清瓷放下笔,把画好的伞面拿到一边晾着。

“你今天不用去镇政府?”她问。

“九点去就行,”林雨棠说,“今天主要是看资料。”

“那你等一下。”

沈清瓷站起来,走到后面。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个白瓷杯子出来,递给林雨棠。

“尝尝,我自己做的桂花茶。”

林雨棠接过来,杯子里是淡黄色的茶水,上面浮着几朵干桂花。他喝了一口,不甜,有桂花的香味和茶叶的清苦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沈清瓷给自己也倒了一杯,坐在他对面慢慢喝。

“你昨天说的那个规划,”她突然开口,“具体是要做什么?”

林雨棠放下杯子,“主要是保护古镇的建筑和风貌,同时改善基础设施。比如重新铺设管线、修缮危房、整治街道环境这些。”

“会拆房子吗?”

沈清瓷问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但林雨棠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
“原则上不拆,”林雨棠说,“以修缮和改造为主。”

沈清瓷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喝完茶,林雨棠看了看时间,快九点了。他站起来道谢,准备走。

“晚上你一般几点回来?”沈清瓷问。

“不一定,可能五六点吧。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”沈清瓷说,“你要是回来得早,过来吃饭。我今天包了粽子。”

林雨棠愣了一下,“这太麻烦你了。”

“不麻烦,”沈清瓷已经低下头开始画另一把伞面,“我一个人也要吃。”

林雨棠站在那里,想说点什么客套话,但看着沈清瓷低头画画的样子,觉得说什么都多余。

“好,那我晚上过来。”他说。

沈清瓷嗯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
林雨棠走出伞坊,阳光已经从云层里透出来了。地面上的积水还没有干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伞坊的门开着,沈清瓷坐在桌边,阳光从门口斜照进去,落在她身上。

一整天,林雨棠都在镇政府看资料。古镇的历史、建筑分布、人口结构、现有设施,厚厚一摞。他看得头昏脑涨,中间只出去吃了一碗面。

下午五点半,他收拾东西往回走。

经过河边的时候,晚市已经开了。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卤味的,沿河摆了一排。有几个老人在河边下棋,旁边围着几个人看。

他拐进巷子,走到伞坊门口。门开着,里面飘出一股粽叶的香味。

“来了?”沈清瓷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。

“来了。”林雨棠走进去,绕过桌子,到了后面的小院子。

院子比他想象的大一些。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,树下摆着一张木桌和几把竹椅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。

沈清瓷正在灶台边忙活。灶是那种老式的土灶,烧柴的。锅里煮着粽子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
“你坐吧,”沈清瓷指了指院子里的竹椅,“马上就好了。”

林雨棠在枇杷树下坐下。他抬头看了看,枇杷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,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熟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沈清瓷端着一盘粽子上来了。粽子用棉线扎着,每个都有拳头大。旁边还有一小碟白糖和一碗粥。

“肉粽和豆沙粽,你要哪种?”她问。

“各一个吧。”

沈清瓷把粽子的棉线解开,剥开粽叶,放在林雨棠面前的碟子里。肉粽油亮亮的,豆沙粽颜色深一些。

林雨棠先吃了肉粽。糯米很软,肉炖得烂,肥的部分已经化在米里了。他吃了一口,又吃了一口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沈清瓷在自己对面坐下,剥了一个豆沙粽,慢慢吃。

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吃粽子,谁都没有说话。天慢慢暗下来了,枇杷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

吃完粽子,沈清瓷又端了两杯桂花茶出来。

“你今天去看资料,有什么发现吗?”她问。

“发现要做的活很多,”林雨棠说,“管线、排水、消防,都有问题。”

“排水是最头疼的,”沈清瓷说,“每年梅雨季,巷子里都能淹到小腿。”

林雨棠点了点头,“我在资料里看到了。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
沈清瓷喝了一口茶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前几年也有人来做规划,说要搞开发。最后来了几个开发商,要把半个古镇都拆了重建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被我们拦下来了。”沈清瓷的语气平静,但林雨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
“那你的伞坊呢?当时也在拆迁范围?”

沈清瓷点了点头,“在。他们说要把这片作坊区改成商业街,全部拆掉。”

林雨棠想起周副镇长说的话。他看了看沈清瓷的手腕,那道白色的疤痕在暮色里不太看得清。

“你怎么拦下来的?”他问。

沈清瓷沉默了几秒,说:“居民联名上书,找媒体,打官司。闹了快一年。”

她没有说她自己在里面做了什么。林雨棠也没有问。
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天完全黑了。沈清瓷起身去开了院子里的灯。灯泡是老式的白炽灯,光线昏黄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张旧照片。

“你回去吧,”沈清瓷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林雨棠站起来,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。

“谢谢你的晚饭,”他说,“粽子很好吃。”

“明天还有,”沈清瓷说,“我包了很多。”
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那我不客气了。”

他走出院子,经过伞坊的时候,又看了一眼那些挂在木架上的油纸伞。在昏黄的灯光下,那些伞像是在微微发光。

回到自己的院子,他站在天井里听了一会儿。隔壁传来水声,大概是沈清瓷在洗碗。

然后他听到她哼歌的声音。调子很轻,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是什么歌。

林雨棠回到屋里,打开电脑,想把今天看的资料再整理一下。但他坐在桌前,半天没有动。

他在想沈清瓷说的那些话。

这个古镇,这些老房子,这把油纸伞,这个女人。它们都沉在时间里,沉了很多年。现在有人要来改变它们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。

隔壁的歌声停了。雨又开始落了,很小,打在瓦片上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
林雨棠关了电脑,躺到床上。雨声从窗户飘进来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
他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