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雨中同游
林雨棠在古镇住了一个星期,慢慢摸清了周边的路。
每天早上他都会去河边吃早饭,有时候是馄饨,有时候是豆浆油条。吃完早饭就去镇政府上班,下午要么看资料,要么跟着小陈在古镇里转。
他发现自己每天都会路过沈清瓷的伞坊。
有时候是早上,门刚开,沈清瓷在扫地。有时候是中午,她一个人在桌边吃午饭。有时候是傍晚,她坐在门口择菜。
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一眼就走,偶尔打个招呼。沈清瓷每次都会点头,但不会主动说话。
他每天晚上都去沈清瓷那里吃晚饭。第一天是粽子,第二天是面条,第三天是炒年糕。沈清瓷做什么他就吃什么,吃完帮忙洗碗,然后坐在院子里喝杯茶再走。
两个人聊得不多,但也不觉得尴尬。
周六早上,林雨棠睡了个懒觉。快九点才起床,洗漱完正想着要不要去吃早饭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他打开门,沈清瓷站在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,头发披着,不像平时那样用簪子挽起来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,”她说,“要不要去转转?我带你走一圈古镇。”
林雨棠有点意外,“你今天不开门?”
“周六一般下午才开,”沈清瓷说,“上午人少,逛着舒服。”
“好,等我换件衣服。”
林雨棠回去换了件干净的T恤,穿了一双运动鞋。出门的时候,沈清瓷递给他一把伞。
“带着,说不定会下雨。”
林雨棠接过伞,是一把深绿色的,伞面上画着几竿竹子。他撑开看了看,伞骨很轻,但很结实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瓷转身走在前面。
两人沿着巷子往南走。今天没有下雨,但天还是阴的,空气里湿漉漉的。石板路被夜里的雨水洗过,干净得发亮。
“古镇分三块,”沈清瓷边走边说,“北边是商业区,就是河边那条街,主要是卖东西的。中间是居民区,你住的那片就是。南边是老作坊区,我的伞坊也在那边。”
“作坊区现在还有人住吗?”林雨棠问。
“有几家老人还住在那里,年轻人基本都搬走了。作坊也只剩下我这一家了,原来有酒坊、染坊、竹编坊,都关了。”
两人走到一座石桥前。桥不大,只有十来米长,桥面铺着青石板,栏杆是石头的,被磨得很光滑。
“这是广济桥,”沈清瓷说,“宋朝建的,是古镇最老的桥。”
林雨棠走上桥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河水是绿色的,很静,能看清河底的水草。几条鱼在水草间游动,尾巴一摆就不见了。
“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?”他问。
“嗯,”沈清瓷也走上桥,站在他旁边,“小时候夏天每天都来河边玩,捉鱼、摸螺蛳。外婆在河边洗衣服,我就坐在桥上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上学了,就没那么多时间了。放学回来要帮外婆做伞,做完作业天就黑了。”
林雨棠看着她,沈清瓷的目光落在河面上,表情很平静,但嘴角有一点笑意。
过了桥,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继续往南走。路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右边是河,左边是一排老房子,墙根直接泡在水里。
“这些房子底下都打了木桩,”沈清瓷指着那些墙说,“几百年前就打在河床里了,到现在还很结实。”
林雨棠蹲下来看了看,木桩露出水面一截,泡得发黑,但确实没有腐烂的迹象。
“这边的房子比北边的老,”沈清瓷说,“北边后来翻修过,这边基本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所以问题也更多,”林雨棠站起来,“我看过资料,这片区域的管网是最老的,经常堵。”
沈清瓷点了点头,“每年都要请人来通,通一次管半年,然后又堵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座更大的石桥前。这座桥比广济桥宽,桥上有亭子,亭子里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。
“这是状元桥,”沈清瓷说,“传说古代有个人从这里进京赶考,中了状元,回来修的。”
“传说而已吧?”林雨棠说。
“肯定是传说,”沈清瓷笑了一下,“但大家都信,所以这座桥香火最旺。每年高考前都有人来烧香。”
林雨棠走上桥,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草的味道,很凉快。
下桥的时候,沈清瓷指着桥头的一棵老槐树说:“这棵树比桥还老,说是唐朝的。”
林雨棠走过去,树很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。树干上绑着很多红布条,风吹过来,布条飘来飘去。
“这些红布条是干什么的?”
“许愿的,”沈清瓷说,“在这棵树下许愿很灵的。”
“你许过吗?”
沈清瓷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作坊区的时候,沈清瓷指着一排废弃的房子说:“这里原来是个酒坊,我小时候还能闻到酒糟的味道。后来老板老了,儿女不肯接手,就关了。”
林雨棠走近看了看,门板已经掉了,里面堆着杂物,屋顶漏了一个大洞,能看到天。
“再往前走是染坊,”沈清瓷说,“关得更早,我都没见过。”
两人在作坊区转了一圈,沈清瓷边走边讲。哪里原来是干什么的,谁家的房子,发生过什么事。她讲得很细,连哪家的井水最甜、哪家的枇杷树结的果子最大都记得。
林雨棠听着,时不时问几句。他发现沈清瓷对古镇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深得多。不只是知道那些表面的东西,而是真的在这里生活过,每一块石头都有她的记忆。
走到作坊区最南边,前面是一片竹林。竹子长得很密,风一吹,竹叶哗啦啦响。
“这里是我的地方,”沈清瓷说,“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。伞坊用的竹子也是从这片林子里砍的。”
林雨棠走进竹林,抬头看。竹子很高,遮住了天空,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。地上落满了竹叶,踩上去软软的。
沈清瓷跟在后面,伸手摸了摸一根竹子,“这根该砍了,太老了。”
“你怎么判断老不老?”
“看颜色,看节距,用手敲一下听声音。”沈清瓷敲了敲那根竹子,发出沉闷的声音,“你听,这个声音就是太老了,脆的。好的竹子声音要实,不能脆。”
林雨棠也敲了一下,没听出什么区别。
从竹林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天变得更阴了,像是要下雨。
“回去吧,”沈清瓷说,“差不多该吃饭了。”
两人原路返回。走到状元桥的时候,雨开始落了。不大,细细的,像是雾。
沈清瓷撑开她带的那把伞,是一把淡紫色的,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。
林雨棠也撑开那把深绿色的伞。两人走在桥上,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“这把伞你拿着吧,”沈清瓷突然说,“不用还了。”
林雨棠愣了一下,“这怎么行,这是你做的。”
“送你的,”沈清瓷看着前面,没有看他,“你来古镇这么多天,还没人送过你东西吧。”
林雨棠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看到沈清瓷的侧脸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人继续走,谁都没有说话。雨打在伞面上,声音很轻,像是蚕在吃桑叶。
走到广济桥的时候,沈清瓷停下来,扶着栏杆看河面。雨落在水面上,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,很快又消失了。
“你喜欢这里吗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林雨棠走到她旁边,也看着河面,“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不清楚,”林雨棠想了想,“就是觉得这里很安静。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,是活的安静。有声音,有水,有风,有树,但就是让人觉得很平静。”
沈清瓷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林雨棠没见过的光。
“你和我外婆说的一样,”她说,“她以前也说过,江南的好,不在好看,在好静。”
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雨慢慢大了。从细丝变成了珠子,打在伞面上声音也变大了。
“走吧,”沈清瓷说,“再站下去要湿透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。经过河边的时候,那些摆摊的都已经收了,只有几个老人还在屋檐下躲雨。
到了伞坊门口,沈清瓷收了伞,站在屋檐下抖了抖伞上的水。
“进来坐吧,”她说,“我给你泡杯热茶。”
林雨棠跟着她进去。沈清瓷去后面烧水,他坐在桌边,把那把深绿色的伞靠在墙边。
水烧好了,沈清瓷端了两杯茶出来。这次不是桂花茶,是红茶,颜色很深,喝起来有点涩。
“喝完茶你回去休息吧,”沈清瓷说,“走了一上午,累了。”
“还好,”林雨棠说,“你讲的那些都很有意思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记下来干嘛?”
“工作要用,”林雨棠说,“你说的事情很多资料里都没有。”
沈清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资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要真想了解古镇,不能光看资料,得跟人聊。”
“那你愿意跟我聊吗?”
沈清瓷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聊吗?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。红茶很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喝完茶,林雨棠站起来准备走。他拿起那把深绿色的伞,看了看伞面上的竹子,画得很好,每一根竹叶都很清楚。
“这把伞我真的拿走了?”他问。
“拿走,”沈清瓷说,“反正也是要卖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,”沈清瓷站起来,推着他往外走,“你再问我要收了啊。”
林雨棠被她推出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清瓷站在门口,嘴角带着笑。
“晚上还过来吃饭吗?”她问。
“过来,”林雨棠说,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随便做了。”沈清瓷说完,关上了门。
林雨棠站在巷子里,手里拿着那把伞,雨已经小了,只剩几丝飘在空中。
他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,推开门,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。隔壁传来沈清瓷哼歌的声音,还是那个调子,断断续续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,伞柄是竹子的,磨得很光滑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
他把伞撑开,又收起来,撑开,又收起来。反复了几次,才把它靠在门边的墙上。
外面又开始下雨了,比刚才大了一些。林雨棠坐在窗前,听着雨声,脑子里想着沈清瓷在桥上看河面的样子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走了那么多地方,看了那么多东西,他一张照片都没有拍。光顾着听沈清瓷说话了,连手机都没拿出来过。
但他觉得没关系。那些画面都在他脑子里,比照片清楚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