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暗涌初现
星期一早上,林雨棠到镇政府的时候,周副镇长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小林,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周副镇长把他叫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省里上周下了文件,”周副镇长从桌上拿了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他,“古镇保护与更新项目正式立项了。你是项目负责人,这是你的任命书。”
林雨棠接过文件,翻看了一下。项目周期一年,经费已经批下来了,主要任务是编制保护规划并组织实施。
“时间紧,任务重,”周副镇长说,“你抓紧把初稿做出来,下个月要报上去审查。”
“好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对了,”周副镇长又拿出一份材料,“这是三年前一家公司做的开发方案,后来被否决了。里面有详细的测绘数据,你可以参考一下。”
林雨棠接过来,厚厚一摞,封面写着“锦溪古镇综合开发项目规划方案”。
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翻开那份方案。
第一页就是开发目标:将锦溪古镇打造为集旅游、商业、居住为一体的高端文化休闲目的地。方案里规划了酒店、商业街、停车场、游客中心,还有一片别墅区。
他往后翻,看到了作坊区的规划——全部拆除,改建为精品酒店和酒吧街。
方案里附了效果图。图上作坊区原来的老房子都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仿古建筑,整齐、干净、漂亮,但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。
林雨棠合上方案,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。
他大概明白这个方案为什么被否决了。不是方案做得不好,而是太“好”了——好到古镇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。
他打开电脑,开始列自己的工作提纲。保护原则、现状评估、问题清单、改造策略,一项一项写下来。
写到“作坊区”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沈清瓷的伞坊就在那里。如果按照三年前那个方案,伞坊也会被拆掉。
他继续写,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接下来几天,林雨棠开始密集地调研。每天拿着测绘图纸在古镇里走,一户一户地看,一栋一栋地记录。
他记录了每栋房子的建筑年代、结构类型、保存状况,拍了上百张照片,画了几十张草图。
中午他一般不回住处,在河边随便吃点东西,然后继续工作。
沈清瓷注意到他这几天很忙。每天路过伞坊的时候,他只是匆匆打个招呼,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,低着头边走边看手机上的图纸。
周三晚上,林雨棠照常去沈清瓷那里吃晚饭。吃完饭后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喝茶,而是说要回去加班。
“你最近很忙?”沈清瓷问。
“项目正式启动了,”林雨棠说,“要做规划方案,下个月就要报上去。”
“什么方案?”
“古镇保护的方案,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些。”
沈清瓷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林雨棠走了之后,沈清瓷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古镇居民的一个微信群。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:
“听说那个规划方案出来了,镇政府来了个新负责人,要搞大动作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“别又是三年前那样吧?再来一次我们可折腾不起了。”
又有人说:“听说这次的负责人是个年轻人,省里派来的,不知道靠不靠谱。”
沈清瓷关掉手机,站起来收了杯子。
她想起林雨棠说过的话——“原则上不拆”。但她也知道,“原则上”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
周四下午,林雨棠在作坊区做测绘的时候,遇到了一群老人。
他们在巷口坐着晒太阳,看到林雨棠拿着图纸走过来,一个老爷子叫住了他。
“你是那个新来的规划师?”老爷子问。
“是,我姓林。”林雨棠停下来。
“你在搞什么方案?”另一个老太太问,语气有点冲,“是不是又要拆我们的房子?”
林雨棠把手里的图纸翻过来给他们看,“不是拆,是保护。你们看,这些红圈是要修缮的房子,蓝圈是保持原状的。”
老爷子凑近看了看,皱了皱眉,“你这个红圈圈了很多啊,是不是要动大工程?”
“是,很多房子年久失修,需要加固。但不会拆,只是修缮。”
老太太还是不太信,“三年前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,后来图纸一改,房子就没了。”
林雨棠想解释,但老人已经不愿意听了。他们转过身去,继续晒太阳,不再理他。
林雨棠站在那里,有点尴尬。他收起图纸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伞坊的时候,他看到沈清瓷站在门口。她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林雨棠问。
沈清瓷把手机递给他看。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,有人说镇政府已经定了方案,要把作坊区全部拆掉,新建商业街。还有人贴出了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份文件的封面,虽然看不清具体内容,但标题里“改造”两个字很清楚。
“这是谁发的?”林雨棠问。
“不知道,”沈清瓷说,“但大家都信了。”
“这不是真的,”林雨棠说,“我的方案还没做完,根本没有什么拆除计划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真的,”林雨棠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会拆这里的房子。”
沈清瓷把手机收回去,“我知道。但别人不知道。”
她转身走回伞坊,林雨棠跟了进去。
“你那个方案,能不能让我看看?”沈清瓷坐下来,抬头看着他。
林雨棠犹豫了一下,“现在还只是个框架,很多细节没定。等我做得差不多了,一定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两周后。”
沈清瓷点了点头,“好,我等你。”
周五上午,林雨棠正在办公室写方案,小陈敲门进来。
“林工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居民在镇政府门口聚集了,说要见你。”
林雨棠站起来走到窗前,楼下果然站了二三十个人,大多是老人,手里拿着纸板,上面写着“保护古镇”“反对拆迁”之类的字。
周副镇长从办公室出来,看到林雨棠,“你暂时不要出去,我来处理。”
“不行,”林雨棠说,“他们就是来找我的,我躲着更麻烦。”
他下了楼,推开镇政府的大门。
人群看到他,一下子围了上来。
“你就是那个规划师?”
“你是不是要拆作坊区?”
“我们告诉你,想都别想!”
林雨棠举起双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我是林雨棠,项目的负责人。我在这里跟大家保证,我的方案里没有任何拆除计划。”
“那为什么群里有人说看到了文件?”一个中年男人喊道。
“那份文件是三年前的旧方案,不是我的。我的方案还在做,做完之后会公示,大家都可以看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告诉我们,作坊区到底拆不拆?”
“不拆。”林雨棠说得很清楚,“一栋都不拆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老太太又开口了:“你说话算数?”
“算数。如果我的方案里有任何一栋拆除计划,我立刻走人。”
人群开始交头接耳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老爷子挥了挥手,“散了散了,先回去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林雨棠站在门口,出了一身汗。
他回到办公室,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框架。原本他是打算按部就班做的,但现在看来不行了。居民已经不信任镇政府了,他必须尽快拿出一个让大家安心的东西。
他打开作坊区的那一页,在保护措施一栏写下:原址保护,建筑主体不拆,内部功能更新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写,写到很晚。
晚上回到住处,天已经黑了。他经过伞坊的时候,门已经关了,但灯还亮着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门。
沈清瓷开了门,看到是他,侧身让他进去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
沈清瓷走到后面,端了一碗面出来。面已经凉了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“将就吃吧,”她说,“本来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林雨棠坐下来吃面。面坨了,但他吃得很香。
吃完面,他把碗放下,“今天的事情你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,”沈清瓷坐在他对面,“你去解释了?”
“去了。我跟他们说不会拆。”
“他们信了吗?”
“有些人信了,有些人可能没信。”
沈清瓷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紧张吗?”
“因为三年前的事。”
“不只是三年前,”沈清瓷说,“是因为这种事情发生了太多次了。每次来一个开发商,来一个规划师,都说会保护,不会拆。但最后图纸总是会变。”
“我不会变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目光很认真,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
林雨棠被问住了。他想说“我的人品”,但觉得太虚了。想说“我的专业判断”,但又觉得不够。
“我会把方案做出来,”他说,“白纸黑字,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沈清瓷没有继续追问。她站起来,收了碗,拿到后面去洗。
林雨棠坐在院子里,听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枇杷树上的果子比上周大了一些,颜色还是青的。
沈清瓷洗完碗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。
“我今天在群里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,”她慢慢说,“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怕房子被拆,而是……”
她停下来,好像在斟酌怎么说。
“是什么?”林雨棠问。
“是因为你在做这个方案,”沈清瓷说,“我怕你也会变成他们那样。来了,说了,做了,然后走了。留下一个烂摊子,和一栋栋不是原来的房子。”
林雨棠握着杯子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会走,”他说,“至少这一年不会。”
沈清瓷苦笑了一下,“一年之后呢?”
林雨棠没有回答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夜风吹过来,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又安静了。
林雨棠站起来,“我回去了。明天还要继续写方案。”
沈清瓷送他到门口。他走出去两步,又转回来。
“清瓷,”他第一次这样叫她,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沈清瓷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昏黄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,她的脸在暗处,看不清表情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等着看。”
林雨棠转身走进巷子里。夜里的巷子很黑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出微弱的光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。
回到院子,他没有进屋,而是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。
隔壁没有声音。沈清瓷大概已经睡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云层很厚,看不到星星。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的味道。
明天大概又要下雨了。
他进屋打开电脑,继续写方案。写到凌晨一点,才关了灯躺下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他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清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年之后呢?”
他不知道一年之后会怎样。但他知道,现在他不能让她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