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:隔阂初生
接下来一周,林雨棠几乎没有休息。
他白天在古镇里跑,晚上在电脑前写方案,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。方案从框架变成初稿,初稿变成修改稿,修改稿又变成第二版。
他去沈清瓷那里吃晚饭的次数也少了。有时候忙起来,就在镇政府旁边的面馆随便吃一碗,然后继续加班。
沈清瓷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。只是在某天傍晚,他路过伞坊的时候,叫住他,递给他一个保温袋。
“里面是饭和菜,你拿回去热一下就能吃。”
林雨棠接过来,想说谢谢,但沈清瓷已经转身回去了。
保温袋里的饭菜很用心,每天都不一样。周一红烧肉加青菜,周二清蒸鱼加豆腐,周三糖醋排骨加藕片。菜装在保温盒里,到晚上还是温的。
林雨棠每次吃完,把保温袋洗干净,第二天早上挂在伞坊门口。
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天。
周五下午,林雨棠的方案初稿终于完成了。他把文件打印出来,厚厚一摞,放在桌上。
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瓷发个消息,告诉她方案做好了,明天可以拿给她看。
但消息还没发出去,小陈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。
“林工,你看这个。”
小陈把手机递给他。屏幕上是一个古镇居民的微信群,群里正在传一份文件。
文件不是他的方案,而是一份所谓的“内部资料”。上面写着“锦溪古镇改造项目拆除范围”,列了一长串门牌号。
作坊区大部分房子都在上面,包括沈清瓷的伞坊。
林雨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“这是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,从别的群转来的。已经传了一下午了。”
“这不是真的。我的方案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,但居民不知道。”小陈说,“现在群里已经炸了,比上周还厉害。”
林雨棠翻开手机往下看。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,他来不及一条一条看,只看到满屏的愤怒和不安。
有人说:“果然又骗我们,之前那个规划师还说不会拆。”
有人说:“明天就去镇政府,这次不走了。”
有人说:“那个姓林的就是个骗子,跟开发商一伙的。”
林雨棠放下手机,站起来。
“我去解释。”
“你现在去没用,”小陈拦住他,“他们正在气头上,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。等明天,等他们冷静了再说。”
林雨棠犹豫了一下,坐回椅子上。
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方案,翻到作坊区那一页。白纸黑字写着“原址保护,建筑主体不拆”。但这份方案还没有公示,居民看不到。他们看到的是一份伪造的假文件,而他拿不出任何东西来反驳。
他拿起手机给沈清瓷打了个电话。响了几声,没人接。
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
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清瓷,那份文件是假的,我的方案里没有拆除计划。明天我把方案拿给你看。”
消息发出去,没有回复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等了一个小时,还是没有回复。
天黑了,他收拾东西往回走。
经过河边的时候,他看到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。看到他走过来,那些人立刻停了嘴,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。其中一个老太太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林雨棠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到了伞坊门口,门已经关了。里面没有灯。
他站在门口,犹豫要不要敲门。站了几分钟,还是没有敲。
他回到自己的院子,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。他拿起来,里面是空的。
沈清瓷今天来过,把保温袋拿回去了。
林雨棠进屋,把那把深绿色的油纸伞从墙边拿起来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伞面上的竹子,看了很久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林雨棠一大早就起来了。他把方案初稿装进文件袋,出门去伞坊。
伞坊的门开着,但沈清瓷不在桌边。他走进去,叫了一声“清瓷”,没人应。
他走到后面的院子,沈清瓷正坐在枇杷树下。她面前放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她没有动。
“清瓷。”林雨棠又叫了一声。
沈清瓷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像是没睡好,也像是哭过。
“那份文件是假的,”林雨棠把方案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“这是我的方案,作坊区全部保护,一栋都不拆。你看。”
沈清瓷没有接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不接我电话?”林雨棠问。
沈清瓷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碗凉粥,“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你信那份文件?”
“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沈清瓷的声音很轻,“群里有人说,那份文件是从镇政府流出来的。也有人说,是你做的方案初稿被人看到了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,”林雨棠把方案放在她面前,“这才是我的。你看日期,昨天刚打印的。那份假文件上写的门牌号,跟我方案里的完全不一样。”
沈清瓷看着那份方案,但没有伸手去翻。
“雨棠,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知道大家为什么不信任你吗?”
“因为三年前的事。”
“不只是三年前。”沈清瓷站起来,走到枇杷树下,背对着他。
“三年前那些人来了,做了方案,说要保护。后来方案改了,说要拆一部分。再后来又说要拆一半。等到最后,作坊区全部划进了拆迁范围。”
她转过身来,声音有些发抖,“每一次他们都说‘不会拆’,每一次都说‘方案还没定’。但每一次,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我不会那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清瓷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“你才来了半个月,你认识这里的几个人?你了解这里多少?你做的方案,上面的领导会同意吗?开发商来了,你能顶得住吗?”
林雨棠被问得说不出话。
沈清瓷看着他,眼眶红了,“你说你不会让我失望,但你连你自己能不能做主都不知道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林雨棠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份方案,一动没动。
枇杷树上飞来一只鸟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把方案放在院子里的桌上,转身走了。
林雨棠没有回住处,而是一直走,走到状元桥。
桥上没有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桥头的槐树下下棋。他站在桥上,扶着栏杆,看河面上的水。
今天是阴天,没有雨,但也没有太阳。河水是灰绿色的,很静,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。
他想起沈清瓷说的那些话。
“你连你自己能不能做主都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对。他确实不能完全做主。他的方案要报给镇里,镇里要报给县里,县里还要报给省里。每一级都可能提出修改意见,每一级都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要求调整。
他能保证自己的方案里没有拆除计划,但他不能保证别人的修改里也不会有。
他拿出手机,想给沈清瓷发条消息。打了几行字,又删掉了。又打了几行,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什么都没发。
中午的时候,他回到住处。经过伞坊,门还关着。
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桌子,那份方案还在,没有被拿走。
傍晚,他再次去伞坊。门开了,沈清瓷坐在桌边,正在画伞面。
她看到林雨棠走进来,没有抬头,手里的笔也没有停。
“方案你看了吗?”林雨棠问。
“看了。”
“作坊区那一页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信我了?”
沈清瓷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方案我看了,写得很好。但你知道,方案和现实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至少这个方案证明了我的态度。”
沈清瓷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今天去看群里的消息了吗?”
林雨棠摇了摇头。
“你应该看看。”沈清瓷把手机递给他。
群里比昨天更乱了。有人在组织明天去镇政府静坐,有人在起草联名信,有人在统计愿意出钱请律师的人数。
而在这些消息中间,有一条提到了林雨棠。
“那个姓林的规划师,大家别被他骗了。他前几天还说不会拆,今天假文件就出来了。这种人我见多了,先稳住你,背后捅刀子。”
下面有人回复:“对对对,听说他跟开发商吃过饭,肯定收了钱的。”
还有人说:“他不是本地人,当然不在乎我们。做完项目拿了钱就走了,管你死活。”
林雨棠把手机还给沈清瓷。
“这些不是真的,”他说,“我没有跟任何开发商吃过饭,也没有收过一分钱。”
“我知道,”沈清瓷说,“但别人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帮我解释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,“我怎么解释?我说我看了他的方案,里面没有拆?别人会问,你怎么看到的?凭什么你能看到他不能?”
林雨棠沉默了。
“雨棠,”沈清瓷的声音低下来,“我不是不信你。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,大家已经不信你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沈清瓷没有回答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那张长桌,桌上铺着未完成的伞面。外面又开始下雨了,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瓦片上沙沙响。
过了很久,沈清瓷开口了。
“你回去吧,”她说,“今天别想了,明天再说。”
林雨棠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清瓷,不管别人怎么想,我那天晚上说的话是真的。我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他走进雨里,没有打伞。
沈清瓷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那道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明显。
她转身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