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雨夜的秘密
那一夜,雨没有停。
林雨棠躺在床上,听着屋顶的雨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凌晨两点。微信群里的消息还在刷,但他已经没有心思看了。
他想起沈清瓷说的话——“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她说得对。他来了半个月,除了每天路过伞坊打个招呼,几乎没有跟其他居民真正交流过。他们不认识他,不信任他,把他当成又一个来捞一笔就走的外来人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雨声很大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倒水。
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被一声巨响惊醒。
林雨棠猛地坐起来。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,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,接着是木板断裂的声音。
他来不及穿外套,光着脚跑出去。推开院门,雨大得像有人在用盆往下泼。他冲进雨里,几秒钟全身就湿透了。
伞坊的门关着,但里面亮着灯。他用力拍门,“清瓷!清瓷!”
没有回应。他又拍了几下,门从里面反锁着。他绕到侧面,那里有一扇窗户,窗户开着一条缝。他推开窗户翻进去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
屋顶漏了一个大洞,雨水像瀑布一样灌进来。地上全是水,木架上的油纸伞倒了一片,伞面上全是泥水。沈清瓷站在屋子中间,浑身湿透,正在拼命把那些伞往干燥的地方搬。
“清瓷!”林雨棠跑过去。
沈清瓷转过头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,“屋顶塌了。”
林雨棠抬头看了一眼,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片,露出黑色的椽子。雨水从那个缺口灌进来,打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环顾四周,看到墙角有一卷塑料布。他跑过去扯下来,又找了几根木条,爬上一把椅子,试图用塑料布把那个缺口盖住。
雨太大了,塑料布刚盖上去就被风吹开。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。
“先别管了!”沈清瓷在下面喊,“先把伞搬走!”
林雨棠跳下来,开始帮她搬伞。两人一人抱一摞,往后面的院子跑。院子里有一个小储藏室,干燥一些。他们把伞一摞一摞搬进去,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。
等到所有伞都搬完了,两人都累得喘不上气。林雨棠靠着墙坐下来,沈清瓷蹲在他旁边,两人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。
雨还在下,从屋顶的缺口灌进来,在屋里汇成一条小溪。
“这屋顶以前修过吗?”林雨棠问。
“修过,”沈清瓷的声音在发抖,“三年前修过一次。但今天这个雨太大了,撑不住。”
林雨棠看了看四周,水已经漫到脚踝了。他站起来,“电闸在哪?先把电断了,不然会短路。”
沈清瓷带他到门口,拉下了电闸。屋里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从屋顶缺口漏下来的雨水反射着微弱的亮光。
两人站在黑暗中,听着雨声和水声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雨棠问。
“没事。”
但她的声音还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别的什么。
林雨棠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她的手,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在发抖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明天我找人帮你修屋顶。”
沈清瓷没有说话,也没有抽回手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黑暗中,握着手,听着雨声。
过了很久,沈清瓷开口了。
“雨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知道我手腕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?”
林雨棠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就是三年前那次,”沈清瓷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“开发商说要拆作坊区,我不肯搬。他们来了一群人,有开发商的人,也有镇上的干部。我爸走得早,家里就我和外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天也是下着雨。他们要把我的东西往外搬,我不让,跟他们拉扯。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,我摔在碎玻璃上,手腕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流了一地。”
林雨棠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他们就走了。邻居把我送到医院,缝了十几针。外婆在医院守了我三天,眼睛都哭肿了。”
沈清瓷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
“外婆说,清瓷,咱不跟他们斗了,咱搬吧。我说不搬。这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手艺,搬了就没了。”
“后来你赢了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算是赢了吧,”沈清瓷苦笑了一下,“房子保住了,但外婆的身体从那以后就不好了。她一直担心我,怕我再出事。去年她走的时候,最后一句话是‘清瓷,以后下雨天要小心’。”
林雨棠觉得自己的眼眶发酸。他把沈清瓷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“所以你今天晚上一个人在这里搬伞,”他说,“是因为外婆的话。”
“也是因为这把伞,”沈清瓷说,“这些伞不只是伞。是我外婆的伞,我妈的伞,我的伞。每一把都是。如果它们没了,我不知道我还剩下什么。”
林雨棠转过身,在黑暗中面对着她。他看不到她的脸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
“清瓷,我不会让它们没的。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搬伞。”
沈清瓷没有说话。
过了几秒,林雨棠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发抖,然后是她的身体在发抖。她靠过来,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,但林雨棠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抽动。他伸出手臂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黑暗的屋子里,雨水从屋顶灌下来,从他们脚边流过。
雨慢慢小了。
从瀑布变成了大雨,从大雨变成了中雨,从中雨变成了小雨。
林雨棠一直站在那里,揽着沈清瓷的肩,一动没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。
光线从窗户透进来,屋里能看清了。沈清瓷从林雨棠肩膀上抬起头,她的眼睛很红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林雨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,早就湿透了,根本不在乎再多一点眼泪。
“能撑得住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沈清瓷擦了擦脸,“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林雨棠松开手,走到门口看了看天。云层还是厚的,但东边有一片亮光,天快晴了。
“我回去换件衣服,然后去找人修屋顶,”他说,“你先休息一下。”
“雨棠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雨棠看了她一眼,“你不用说谢谢。”
他从窗户翻出去,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回到自己的院子。换了干衣服,穿上鞋,拿着手机出了门。
他先给周副镇长打了个电话,说了伞坊屋顶塌了的事。周副镇长说马上安排人过去。
然后他去了古镇口的一家五金店,买了塑料布、木条、钉子和一把锤子。老板问他买这么多干嘛,他说修屋顶。老板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新来的那个规划师?”林雨棠说是。老板没再说什么,多送了他一卷胶带。
他扛着东西回到伞坊的时候,沈清瓷已经换了干衣服,正在屋里清理积水。她用扫帚把水往门外扫,扫得很慢,腰弯得很低。
“我来。”林雨棠放下东西,接过扫帚。
沈清瓷直起腰,看着他,“你会扫吗?”
“扫水有什么不会的。”
他用力扫了几下,水确实往外走了,但扫帚上的脏水甩了一身。沈清瓷笑了一下,那是这几天她第一次笑。
两人一起把屋里的水扫干净,又把倒了的木架扶起来。周副镇长找的两个瓦匠也来了,架起梯子开始修屋顶。
林雨棠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两个瓦匠在屋顶上忙活。沈清瓷端了一杯热茶出来,递给他。
“喝点热的,别感冒了。”
林雨棠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是姜茶,很辣,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
“你今天不去上班?”沈清瓷问。
“今天是周日。”林雨棠说。
“哦。”沈清瓷好像忘了这回事。
两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瓦匠修屋顶。枇杷树上的果子被雨打落了几颗,青色的,掉在地上裂开了口子。
“清瓷,”林雨棠突然说,“昨天你说的话,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主。你说得对。我确实不能完全做主,我的方案要一层一层报上去,每一层都可能改。”
沈清瓷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杯子。
“但是,”林雨棠转过身看着她,“有一件事我能做主。我不会改我的方案。不管上面怎么要求,我不会在我的方案里写任何一栋拆除计划。如果他们非要拆,我就辞职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沈清瓷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沈清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水底的涟漪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信你。”
屋顶修好已经是下午了。瓦匠换了新的瓦片,又在下面加了一层防水布,比原来结实多了。林雨棠付了工钱,多给了两百块,让人家加急做的。
沈清瓷要给他钱,他没要。
“就算我这几天的饭钱,”他说,“你做了那么多顿饭,我都没给过钱。”
沈清瓷把钱收回去,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饭是饭,屋顶是屋顶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对我来说都一样。”
傍晚的时候,天彻底晴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条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,反射出金色的光。
沈清瓷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阳光。林雨棠站在她旁边。
“明天你还要去镇政府吗?”她问。
“去。方案还要改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很多。我今天在想,光写保护还不够,得写怎么让古镇活下去。老手艺、老建筑,光留着不行,得让它们有用。不然留住了也是空的。”
沈清瓷转过头看着他,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?”
“真的。这几天我想了很多。之前我一直在想怎么保护,但没想过保护之后怎么办。你说过,守护不是固守。我一直在想这句话。”
沈清瓷没有说话,但她看林雨棠的眼神变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试探和防备,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。
“你回去吧,”她说,“今天累了一天了,早点休息。”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林雨棠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沈清瓷在身后叫住他。
“雨棠。”
他转回头。
“明天晚上过来吃饭。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好。”
他走回自己的院子,推开院门。天井里的石缸积满了雨水,睡莲的叶子漂在水面上,被雨打出了几个洞。
他站在天井里,看着那一小方天空。云已经散了,露出了淡淡的蓝色。
隔壁传来沈清瓷哼歌的声音,还是那个调子,但这次没有断断续续,而是一口气哼完了整首。
林雨棠站在天井里听完,才转身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