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共同守护
星期一早上,林雨棠到镇政府的时候,心情比前一周好了很多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,把方案初稿重新打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之前他写这份方案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主要是“怎么保护”——怎么修房子、怎么铺管子、怎么整街道。但经过这几天的折腾,他觉得这些还不够。
他想起了沈清瓷说的话——“守护不是固守。”
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写上“古镇活态保护补充方案”。然后在第一行打下一行字:保护的目的是让古镇活着,不只是留住房子,更要留住人和手艺。
他开始列提纲。第一,扶持传统手工艺,提供场地和资金支持。第二,培训年轻人学习老手艺,解决传承问题。第三,将手工艺与旅游结合,开发体验项目。第四,建立古镇手工艺品牌,拓展线上销售渠道。
写到第四点的时候,他停下来想了想,然后拿起手机给沈清瓷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你那个网店,一年能卖多少把伞?”
过了几分钟,沈清瓷回复了:“去年卖了八十多把,勉强够成本。”
“如果给你更多的宣传和渠道,你觉得能卖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但质量跟得上,再多一倍也能做。”
林雨棠放下手机,继续写。他把网店和品牌建设的内容写进了方案,还加了一条:在古镇设立手工艺展示中心,让游客能看到制作过程,也可以亲手体验。
写完之后,他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数据和案例。光坐在办公室里写不行,得去跟那些手艺人聊,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。
下午,他去了作坊区。
作坊区除了沈清瓷的伞坊,还有几户人家保留着老手艺,只是不再当主业了。有做竹编的,有做木雕的,有做刺绣的。大多是老人在做,年轻人不愿意学。
林雨棠一家一家地敲门。
第一家是做竹编的。主人姓王,七十多岁,瘦得像一根竹子。他的手很粗,指节很大,但编起竹篮来又快又细,竹丝在他手里像线一样听话。
林雨棠说明来意,王大爷给他倒了一杯茶,坐下来说了一个多小时。
“我十五岁开始学编竹子,编了快六十年了,”王大爷说,“现在一个月能编四五个篮子,拿到镇口去卖,一个卖五十块钱。年轻人看不上这个钱,不愿意学。”
“如果销路好了,价格能上去,会有人学吗?”林雨棠问。
王大爷想了想,“要是能卖到一百多一个,我孙子可能愿意试试。他现在在外面打工,一个月挣三四千,累得要死。要是编竹子能挣差不多,他肯定回来。”
林雨棠把这话记下来。
第二家是做木雕的。主人姓李,五十多岁,是作坊区里最年轻的手艺人。他的木雕手艺是祖传的,主要雕一些花鸟虫鱼,也雕佛像。
“最难的不是技术,”李师傅说,“是没人买。现在人都喜欢那些机器雕的东西,又快又便宜。手工雕一个摆件要两三天,卖三百块钱人家嫌贵。机器雕的只要三十。”
“但如果有人告诉你,这个是手工的,独一份的,你会愿意多花钱吗?”林雨棠问。
“那要看什么人,”李师傅说,“游客可能不在乎,但懂行的人在乎。问题是懂行的人找不到我,我也找不到他们。”
林雨棠把这话也记下来。
第三家是做刺绣的。主人姓陈,六十多岁,做的是苏绣。她的绣品很精致,一幅牡丹图绣了两个月,花瓣的层次和颜色的过渡都很讲究。
“我眼睛不行了,”陈阿姨说,“再过几年就绣不动了。我想教人,没人肯学。这东西太慢,坐不住。”
“如果组织培训班,请人来学,你愿意教吗?”
“愿意啊,”陈阿姨说,“就怕没人来。”
林雨棠把这几家的谈话都详细记录下来。他拍了照片,录了音,回到办公室整理到半夜。
第二天,他又去了伞坊。
沈清瓷正在画伞面,看到他进来,放下笔。
“你昨天跑了一下午?”她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王大爷给我打电话了,说有个姓林的小伙子去问他编竹子的事。”
林雨棠笑了一下,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作坊区不大,”沈清瓷说,“一家有事,家家都知道。你喝茶还是白水?”
“白水。”
沈清瓷倒了两杯水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问这些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做方案,”林雨棠说,“我想在方案里加一块内容,专门扶持传统手工艺。不只是伞坊,竹编、木雕、刺绣,都要做进去。”
沈清瓷看了他一眼,“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吧?”
“在不在是我的事,”林雨棠说,“我觉得应该做,就做进去。领导同不同意再说。”
沈清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“那你今天来找我,是想问什么?”
“问你愿不愿意配合。我想在方案里提一个手工艺展示中心,就在作坊区。每个手艺人都有一间工作室,可以现场做,现场卖,也可以让游客体验。你愿意参加吗?”
沈清瓷想了想,“听起来不错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作坊区的房子都很老了,要改成工作室需要投入不少钱。钱从哪来?”
“方案批下来之后会有专项资金,”林雨棠说,“一部分用来修房子,一部分用来扶持手艺。具体的数字我还在算。”
“你觉得能批下来吗?”
“不知道,”林雨棠说,“但我得先做出来,才有批的可能。”
沈清瓷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“你这个人,跟你做事累不累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什么都想做,什么都想管。保护古镇还不够,还要管手工艺。管手工艺还不够,还要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。”
林雨棠愣了一下,“我做错了吗?”
“没有,”沈清瓷笑了一下,“就是觉得你太认真了。跟我一样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雨棠白天在作坊区跑,晚上写方案。他把王大爷、李师傅、陈阿姨的情况都写进了方案,还加上了沈清瓷的油纸伞。
方案越写越厚,从三十页变成了五十页,从五十页变成了八十页。他把古镇的每一条巷子、每一座桥、每一栋老房子都写进去了,把每一个手艺人、每一种手艺、每一个困难都写进去了。
周四晚上,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份方案,觉得还差一点什么。
不是内容不够,而是说服力不够。他写了很多“应该做什么”,但没有写“为什么这么做是对的”。他需要找到一个理由,一个能让上面的人愿意支持他的理由。
他想了很久,给沈清瓷打了个电话。
“清瓷,你明天有时间吗?”
“上午要画伞面,下午有空。怎么了?”
“我想带你去看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竹林后面的那个村子。”
沈清瓷沉默了几秒,“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第二天下午,两人在伞坊门口碰面。天气很好,终于出了太阳,但空气还是湿的。
沈清瓷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,头发用簪子挽着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“今天不会下雨吧?”林雨棠说。
“带着保险,”沈清瓷说,“江南的天说不准。”
两人沿着作坊区的小路往南走,经过那片竹林,再往前走一里多路,到了一个小村子。
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。房子比古镇的还老,有些已经塌了,有些歪歪斜斜地撑着。村里很安静,只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“这是我外婆的村子,”沈清瓷说,“她年轻的时候从这里嫁到古镇的。”
林雨棠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,“你小时候常来吗?”
“常来。暑假都在这里过。那时候村里人多,有三十多户,小孩也多。现在都走了,出去打工了,搬走了,就剩几个老人了。”
两人在村里走了一圈。林雨棠看到一座老祠堂,门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,墙上还有隐约的彩绘。
“这个祠堂原来很热闹的,”沈清瓷说,“过年过节都来这里祭祖,唱戏,摆酒席。现在没人了,祠堂也空了。”
林雨棠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里面的空地和墙上的彩绘。他明白了自己缺的是什么。
他缺的不是数据,不是案例,不是技术方案。他缺的是一个理由——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、这么多精力去保护一个快要死掉的古镇。
这个理由就在他眼前。如果古镇死了,就会变成这个村子一样。房子还在,但人没了,手艺没了,魂也没了。
他转过身看着沈清瓷,“谢谢你带我来。”
“你想明白了?”
“想明白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人走在竹林里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清瓷,我想在方案里写一句话,你帮我听听合不合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保护古镇,不是为了留住过去,而是为了让未来有根。”
沈清瓷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林雨棠问。
“没什么,”沈清瓷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,“这句话很好。”
回到古镇,天已经快黑了。两人在伞坊门口分开,林雨棠说要回去把方案最后的部分写完。
“写完了给我看看?”沈清瓷问。
“好。”
林雨棠回到住处,打开电脑,把方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。他把今天在村子里拍的几张照片导进去,在“保护必要性”那一节加了一段话,讲那个空了的村子,讲那些消失的手艺,讲那些走掉的人。
然后他在方案的最后加了一句话:保护古镇,不是为了留住过去,而是为了让未来有根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已经是凌晨一点了。他保存文件,备份了三份。然后关上电脑,躺在床上。
窗外没有下雨,很安静。隔壁也没有声音,沈清瓷大概已经睡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今天下午在竹林里的画面。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,沈清瓷走在他前面,她的背影很安静,像竹林里的一棵竹子。
他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