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墨梅本无意
晨光熹微,澜院的书房内,沈清澜正伏案描红,笔锋婉转如行云流水。
窗外竹影婆娑,偶有鸟鸣清脆,衬得院内一片静谧。
青梧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进来,见她专注,便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边,低声道:“小姐,林姑娘在院外候着,说是有事禀报。”
沈清澜笔尖一顿,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,像一朵含苞的墨梅。
她抬眸,目光清冷:“让她进来。”
林晓提着个竹篮,有些局促地走进来,篮中盛着几片肥厚的芦荟叶片,汁液晶莹,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。
“沈小姐,我……我看园中的芦荟长得好,摘了些,若是有人皮肤不适,涂抹些汁液能缓解。”
她声音轻快,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,却掩不住一丝拘谨。
沈清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林晓被看得不自在,下意识地捏紧了篮子边缘。
书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。
“你倒闲不住。”沈清澜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她放下笔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。
“昨日你教青梧的记账法子,倒是比老账房清晰些。”
林晓松了口气,忙道:“不过是些简单的分类汇总,不算什么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,见沈清澜神色缓和,胆子大了些,忍不住说道。
“沈小姐,我总觉得,这府中的规矩太过森严。比如紫苏,不过是丫鬟,便要处处低人一等。其实人人都是父母所生,本该……”
“本该什么?”沈清澜打断她,眉梢微挑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林晓被她问得一愣,随即鼓起勇气:“本该平等相待!男女也该有同样的机会,婚姻更不该由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束缚,应当……自由选择。”
“自由选择?”
沈清澜轻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一株孤零零的梅树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母亲是父亲的侍妾,一生谨小慎微,连牌位都进不了宗祠。她也曾以为,凭着温顺能换来一丝怜惜,结果呢?不过是困在这深宅中,郁郁而终。”
林晓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身影里藏着无尽的孤寂与坚韧,像那未开的墨梅,在寒风中独自挺立。
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,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“大道理”,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“你所谓的‘平等’‘自由’,在这世道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”
沈清澜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你以为这府中,是谁都能像你这般,随意采摘芦荟,谈论奇谈怪论的?”
林晓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心中既愧且悔。
她只想着用自己的“先进思想”去“启蒙”沈清澜,却忘了对方是身处这个时代、背负着庶女身份的沉重枷锁。
沈清澜见她神色黯然,语气稍缓:“厨房的账目近来有些混乱,你既懂算学,便去查查,看看是谁在克扣月例银子。若能查清,算你一件功劳。”
林晓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忙不迭点头:“好,我一定尽力!”
接下来的几日,林晓便泡在了厨房的账房里。
那些繁杂的数字、模糊的墨迹,在她眼中却如清晰的脉络。
她用现代的记账法子,将收支分类整理,很快便发现端倪——
负责采买的管事妈妈李嬷嬷,竟利用账目上的漏洞,克扣了近三成的月例银子,中饱私囊。
当她将整理好的账本和证据,用红笔圈出关键处,呈到沈清澜面前时,沈清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,便合上了账本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她语气平静,指尖轻轻敲击着账本封面,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,“青梧,去告诉夫人,厨房的账目出了纰漏,让李嬷嬷去领罚。”
林晓看着她雷厉风行的处置,心中既佩服又有些不安。
她忽然意识到,沈清澜并非单纯地利用她的能力,而是在借她的手,去达成某种更深的目的。
这府中的风云,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当晚,沈夫人院中传来消息,李嬷嬷因贪墨被重罚,而沈清芷作为分管厨房的嫡小姐,也被牵连,被罚禁足一月,抄写女戒百遍。
林晓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她想起沈清澜那日的话,想起这府中森严的等级,想起紫苏因身份低微而不敢多言的怯懦。
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“理想”,在这现实面前,不过是空中楼阁。